作者:少吃亿点
元鶴候在馬車內,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也不顯得多麼欣喜,淡淡的。
谷中靜得出奇,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便能聽得一清二楚。
元鶴就算不下車,也能聽得見陶眠穿梭在草叢中的窸窣聲,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張望的情狀。
不多時,陶眠似乎終於尋到對方,腳步停下,草葉被壓折的聲音消失。
另一人弄出的細碎動靜浮現,陶眠先和對方打了招呼。
他沒有直接叫人的名字,而是稱呼對方爲“小神醫”。
以陶眠的年紀,的確誰在他面前,加個“小”字都不爲過。
小神醫始終沒開口,只是陶眠在單方面叭叭,問他身體如何。
“聽說你要死了,我過來看看。”
“……”
馬車內的七筒,和馬車外的小神醫一併沉默。
元鶴不由得去想這位小神醫的容貌,藥仙谷的大夫清高自傲,他們也的確醫術奇高,有高傲的資本。
他想這位小神醫必然是個挺拔瘦削的年輕人,眉宇沉靜面容嚴肅,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陶眠和小神醫聊了兩句,大多是情況是他在討人嫌。等他耍賤耍夠了,就要讓神醫和徒弟見面。
“七筒,你也來見見小神醫。”
陶眠將車簾一掀,露出站在馬車外的人。
這人穿着樸素,一看便知他不講究穿衣打扮,甚至連衣袖處被割藥草的刀不小心劃開也不在意。
他的五官和元鶴想象得也相差無幾,不是很出械拈L相,難以讓人記住。
只是……
元鶴盯着他側臉和脖頸的皺紋。
這小神醫,怎麼看着歲數這麼大?
第356章 小神醫
這位看起來比三個元鶴加一起歲數還大的“小神醫”,有個別緻的名字。
他姓陳,叫陳板藍。
陳板藍七歲進入藥仙谷拜師學醫術,如今已整整六十載。
他年輕時也有過波瀾壯闊的經歷,如今老了只想守成,安於一隅,不願再理睬外面的紛紛擾擾。
……要不是陶眠這神人,把藏到犄角旮旯的他找出來,他這輩子或許就能善終了。
陶眠不是第一次來騷擾他。
當初仙人聽說來望病重,就到他這裏求過藥。
那時陳神醫已經被陶眠折磨過一次。
陳板藍最初尚能堅守自己的原則,他不是誰求他治病都會接,完全看心情。
這話本來是他說來勸退陶眠的……結果陶眠天天在各處蹲他,連他在茅廁,對方也要捏着鼻子在外面問他心情好不好。
到最後陳神醫實在受不了,他連夢裏都是陶眠的身影。
……如此才答應了給他救命藥,不知後來是否派上了用場。
這次陳板藍學聰明瞭,陶眠來信,他也不和對方說太多,只叫他帶着病人來。
不然還要承受來自仙人的精神折磨,這可不是一兩個月能緩過來的疾病。
比起他師父的師父……的師父,他沒那麼倔強。如果生活捶打他,他就躺平讓自己變得肉質鮮美。
陶眠在信中提到,他新收的這個徒弟受傷比較嚴重,不僅僅在腿上。
望聞問切,陳板藍先審視對方一週,粗略一看,就看出不少毛病來。
“陶仙君,你只是‘看似’將他治好,實則痼疾藏在皮肉之下,不挖出來遲早是隱患。”
陶眠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那小神醫,如何把這病根挖出來呢?”
“我只能說可挖,但挖出來,你徒弟會死。”
“……”
簡直是說了句廢話。
陳板藍讓他把簾子放下,免得谷間的寒氣侵染了病人的病體。
“他沒有幾年可活了,你準備準備後事吧。”
簾子落下,陳板藍的聲音顯得發悶。
陶眠仍是帶着笑意,似是不願讓氣氛變得生硬。
“別啊小神醫,你是這十里八鄉最有名的神醫了,你沒有辦法,誰有辦法?”
“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在這幾年內,活得舒坦些,這是極限了。”
說到這裏,陳板藍還提醒陶眠,他總有一種……後者在揣着明白裝糊塗的感覺。
“陶仙君,真實情況如何,你該是比我更清楚纔對。”
陶眠的確心裏清楚,其實他剛從黃泉回來,白掌櫃就與他說了。
“大掌櫃,雖說此番黃泉一行,將元公子的魂魄帶回生界。但這畢竟是我們從彼岸搶回的……他的陽壽,最多不超過十年。”
十年,這就是元鶴今後的全部人生。
陳板藍見慣生死,就算不像作爲葬門傳人的白仁壽看得那麼分明,或多或少會有點預感和直覺。
他早看出元鶴活不久了。
陶眠嘴角的笑意有一瞬間幾乎掛不住,他的眼皮下抹,盯着葉片上的一隻紅底黑點的瓢蟲。
片刻,他又重新抬起眼簾,凝視着等待他回答的陳板藍。
“那就做到極限吧,有勞小神醫。”
陳板藍沒有異議,陶眠說什麼是什麼。
“那好,病人要留在谷中一段時間。先說好,這段治病的時間必然是勞累且辛苦的。除非中途治死了,否則我不會中斷。”
陳板藍說話直接且果斷,他這種說話風格也是從祖師那一輩傳下來的。
幸虧他們幾代師徒只喜歡在這谷中侍弄花花草草,不然單憑這張嘴,足夠他們每天挨三頓打的。
若是陳板藍面前換個人,都不能容他這麼講話。
但陶眠可以。
因爲他說話更難聽。
“沒關係小神醫,徒弟要是治死了我就把他埋這裏,我隔三岔五來看看。”
“……”
這不是明晃晃的威脅麼?陶眠要是隔三岔五來這裏……那藥仙谷還能安然無恙?
最後是陳神醫嘆了口氣。
“我會盡力,仙君不必如此。”
在藥仙谷治病這件事就算定下來了。
元鶴作爲最關鍵的病人,反而是這次討價還價中,最事不關己的一個。
他默默地聽着陶眠和陳神醫對他的安排,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他像一片隨波逐流的枯葉,水流把他推到哪裏,他就順流行至何處。
倒也不能說他患病之後自暴自棄,元鶴心裏想得明白,他只是暫時處於這種無法自控的浮沉狀態。
他想,他慢慢會考慮清楚,自己未來要走怎樣的路。
至於現在……
他的手掌向前伸,右手在前,左手在後,將自己艱難地挪動到馬車側面的座位。
腿上柔軟的毯子委地滑落,元鶴下意識地想要將它撈起來,結果一隻手不小心從座位的邊緣滑下,身體重心偏移,眼看着就要撞在車廂的廂底。
元鶴閉上眼睛,面容蒼白難堪。
這時一股無形的靈力順着轎簾的縫隙鑽進來,將他輕輕托起,把人又扶回位置。
這股靈力鑽進馬車內時,無聲無息,甚至連轎簾掀起來的弧度都沒發生變化。
彷彿是平地而起的輕風,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爲元鶴免去一場小災。
至於悄無聲息出手的那人……
他還在外面,和小神醫嘮叨,把後者煩到不行。
“小神醫,你說我徒弟身上還有什麼病?”
“我怎麼沒看出來……治療得應該基本到位了啊!我可是桃花山響噹噹的名醫。”
“要不你還是先治腿吧,剩下的你跟我商量商量,我先詳嘁幌隆!�
“……”
陶眠叨叨這麼一通,陳板藍回給他的唯有沉默。
雖說來得匆忙,但陳神醫答應下來,他們師徒二人也算順利入住藥仙谷。
等真正開始治療後,元鶴才明白,陳神醫那天說得“治療過程很痛苦”,到底是有多痛苦。
第357章 我徒弟什麼都好
陳神醫給元鶴治腿,主要分三步。
用藥、復健和心理疏導。
這三步,每一步看上去都是科學的。
但架不住陳神醫三管齊下。
元鶴現在就是一邊手扶着牆,一邊端着藥碗,一邊聽陳神醫給他讀《心經》。
“……”
喝下一整碗苦藥的元鶴唯有沉默以對。
這場治病之旅,對於元鶴滿是痛苦,對於陶眠純純度假。
此刻他品嚐着小神醫這裏的雨後新茶,悠哉地等着元鶴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
這是專門給元鶴用來治腿疾的房間,不必要的傢俱和擺設清得一乾二淨, 留給人足夠的活動空間,免得元鶴磕了碰了。
治腿不是個容易的過程。
陶眠三杯茶下肚了,元鶴走出還不到十步。
他在這裏起到的是一個保險的作用,徒弟但凡有一點栽歪的傾向,他動動手指,便能隔空把對方扶穩。
偶爾元鶴是真的想問問,這三件套能不能分開,一件一件來。
陳神醫說他很貴,按時辰收費,耗時越多,陶眠的錢袋子癟得就越快。
陶眠其實不差錢,但既然陳板藍決定這麼做,他也沒有太過阻攔。
畢竟人家是專業大夫,他個外行最好別指手畫腳。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兩個月。
幾十天,元鶴就這麼每天扶着牆走。他走得艱難,一炷香的時間額頭滿是熱汗。偶爾身體不小心失去重心,前傾後仰,汗珠被甩落,被窗外的暖陽一照,閃着微光。
他從最初半天走一個來回,到如今能走三個來回,已經算得上進步飛快,連陳板藍都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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