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40章

作者:少吃亿点

  唯獨偏愛隨處可見的雞鴨鵝狗貓,尤其是這大白鵝。

  也不知是否因爲他在桃花山第一次送走的是鵝兄,多了什麼情結,每回站在山下村民的鵝棚之中,他都要駐足多瞧上兩眼。

  這回是一隻送上門的肥鵝……

  陶眠把徒弟撇在原地,幾個箭步殺過去,一個餓虎撲食,把大白鵝撲住。

  大鵝上一秒還在呆愣地盯着他,下一秒嘎嘎亂叫,翅膀撲啦啦地打,鵝毛漫天都是。

  “別跑,我不喫你!”

  陶眠哎呀幾聲叫喚,嘴裏飄了幾根鵝毛,邊吐邊對大鵝發誓。

  鵝纔不會信了他的邪,仍然掙扎不休。

  這一幕把元鶴都看愣了。

  過去他印象中的瑤天仙,衣袂翩翩,宛若朝霧霞煙,只容得凡人匆匆一瞥,多看一眼,就會沾了俗氣。

  結果陶眠告訴他,自己正是人間仙。這仙人如今在撲一隻大白鵝,他要被鵝的神之幾巴掌抽死了。

  腦袋瓜嗡嗡的……

  陶眠爲自己辯解,稱他只是“興之所至”。

  有人興之所至,揮毫萬頃。

  有人興之所至,抓鵝一隻。

  陶眠終究抓住了那隻鵝,手到擒來。

  他抱着雪白的大鵝來到元鶴面前,元鶴和那白毛東西大眼瞪小眼。

  鵝嘎了一聲,元鶴默默地操縱着素輿向後退兩步。

  “你要喫它麼,”元鶴問陶眠,“我建議清蒸。”

  “其實紅燒也不錯。”陶眠一本正經地回。

  大鵝聽他們兩個惡人嚴肅地商討自己的死法,嚇得直叫。陶眠用兩條手臂把它箍緊,叫它跑也沒處跑。

  在把鵝的膽子嚇破之前,他笑眯眯地補充一句。

  “安心吧,我近來不喫肉,只是抓你玩會兒。”

  “……”

  鵝和元鶴都無言以對。

  陶眠說到做到。他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條繩子,拴在鵝的脖子上,真拿它當個寵物遛了。

  多了這白毛傢伙,兩人的散步倒也不顯得尷尬和空寂了。

  陶眠只是偶爾會懷念元鶴小的時候,那時他在桃花山,無憂無慮,不去想未來要怎樣,誰料明日便是分別之時。

  “我已爲你尋到了治腿疾的大夫。”

  木輪子骨碌作響,碾過落葉片片,發出清脆的響聲,於是秋天便在這一聲聲中碎掉了,冬日即將趁虛而入。

  陶眠緩緩地與元鶴說着話,大多數時候是他在說。

  “這大夫是我的舊識……也可以說是舊識的後人吧。畢竟我認識他們祖師,已經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那位神醫爲我的五弟子治過病,我信任他的醫術。

  他教出來的徒弟,本事必然不會差。不找到適合傳承衣愕牡茏樱麑庮娮约哼@獨門醫術爛在手裏……這話他都是親口說過的。

  他的醫術傳了幾代,有口皆碑,每一任弟子都是極爲出類拔萃的。

  這次我要帶你去尋的小神醫,是這先後幾代中,最出色的一位,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他已答應我的請求,允我帶你去看病。

  然而醜話說在前頭,傷害都是不可逆的,一旦造成,不論如何精湛的醫術,都是彌補已有的創傷,不可能做到和完好時別無二致,他只能說盡力,我理解,現在問問你的想法……”

  元鶴不是立馬回答陶眠的話,素輿又骨碌碌地走出好長一段。

  大鵝時走時停,但凡在桃花山地界生長出來的東西,大多富有靈性,聰敏得驚人。

  它察覺到二人之間的靜默,也不扯着脖子叫了,黝黑的豆豆眼不時望向二人,帶着好奇。

  陶眠並不強求元鶴,他只能把一條路擺在他面前。至於要不要走,那是元鶴的事。

  元鶴之前走過的人生,大多是被推着走上去的。他究竟喜愛與否,情願與否,似乎極少有人去問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陶眠曾經不顧他的想法,趕走他一次。這一回,他不願再違背元鶴的心意,代他作主。

  元鶴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伸手,接住一片山間飄來的五角楓葉。葉子的其中一角殘缺,他將手指墊在其下,彷彿那又是完整的葉了。

  這些日子他也想了許多,桃花山雖好,但山外的恩怨始終不肯放過他,親人的哀泣夜夜於他耳畔迴響,滿是血紅的夢境。

  桃花山的仙人爲他尋到辦法,此刻的他根本沒理由拒絕。

  只是他有一事始終不明。

  “仙人,”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呼喚陶眠,“你我素昧平生,爲何渡我。”

  陶眠沒想到他忽而會問及這個問題,眼睛微微睜大一瞬。

  隨即又彎起,淡笑着回了元鶴的話。

  “這個問題……待你有朝一日,能見到山中的桃花開了,我便告知於你。”

  元鶴來山的時節,永遠都是暮秋初冬。

  他始終希望元鶴能見一次花開,或許他的人生就會有一些不同。

  但陶眠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他的奢求罷了。

  元鶴默默無言,良久,輕輕頷首。

  “我願意去神醫那處,治好治壞,我一人承擔。”

  元鶴答應下來,他要爲親人復仇,不能整日囿於悔恨與聲討之中。

  他總要拖着這雙病腿,邁出第一步。

  陶眠自然是欣喜的,元鶴肯向前走,不管怎麼說,都是好的。

  他把素輿停下,上前兩步,將那隻陪他們走了一路的鵝抱起來。

  “你的傷我已爲你治好,回到你自己的歸處吧。”

  原來那白鵝是有一隻腿受了傷,來山中主動尋找好心仙人的。

  只是沒料到仙人這般“熱情”,叫它險些嚇掉半條命。

  “去吧。”

  陶眠唸了一聲“去”,這肥碩的大鵝竟然還保留着飛翔的能力,緊貼着地面,長長的兩翼張開,宛若一片白絹從山坡滑落。

  陶眠帶元鶴回到觀中。收拾三日,他們便啓程,前往當年爲榮箏治病的神醫谷。

第355章 聽說你死了

  陶眠要帶元鶴去的地方是藥仙谷。

  藥仙谷所處的地方僻靜秀美、少有人往。這裏最出名的是一處清可見底的湖泊,據說當年藥仙取過這湖中水,煮出一壺靈藥,救治當時飽受疫病折磨的百姓。

  此地是陶眠的五弟子榮箏曾經治病療養的地方,如今師父陶眠又帶着七弟子元鶴前往。

  這地方着實隱蔽,一路上,陶眠都迷路七八回了。

  元鶴行動不便,陶眠難得豪氣一把,買了輛嶄新的馬車,專門用來接送七弟子。

  馬車內部寬敞,陶眠也坐在其間。他是個閒不住的,一會兒翻翻話本,一會兒要嗑瓜子,嗑久了還口渴,又要給自己沏茶。

  很難不懷疑他的真實目的,是外出觀光。

  來望這個喜好湊熱鬧的,本來要與陶眠一併前往。

  然而他老胳膊老腿骨頭脆,剛邁出大門門檻一步,咔吧,腰折了。

  來望疼得哎呦直叫,陶眠就在其後,無語地望向他。

  他把折了腰的老道士扶回屋內,吩咐白鶴和黑蛇照顧他,自己同元鶴前往。

  白掌櫃縱然也是一把年紀,可他的自愈能力簡直超乎想象。那日黃泉引魂後虛成那副樣子,沒兩天又步履矯健、容光煥發。

  他一刻閒不住,見陶眠這邊安定下來,又惦記着回京。

  “大掌櫃,您看您這兒也都穩妥了,沒我什麼事,要不我就先回去?家裏邊只剩兩個懵懂不經事的小童,放他們兩個在家我也惦念……”

  陶眠自然不會硬留白仁壽留下,兩人客套一番,他便把白掌櫃送到山腳下。

  白仁壽什麼都不要。此番白掌櫃出力良多,陶眠於情於理都要感謝,但白仁壽擺擺手。

  “大掌櫃不必再給什麼了。當年大掌櫃把盛飯的碗送給我,這比黃金萬兩都要珍貴。”

  他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

  送走了白掌櫃,便是啓程之日。

  陶眠和元鶴起了個大早,元鶴還被換上一件石青色的迮郏@都是薛掌櫃送的綢緞做成的衣服。

  陶眠也一改他的喪葬風裝扮,這次換了件黛藍衣衫。兩人一眼看上去像外出賞玩的世家公子,坐着馬車悠哉閒逛。

  然而只有當事二人知道,此番行程有多少未知數。

  在迷路數次後,陶眠終於按照小神醫給他畫的地圖,找到了通往藥仙谷的入口。

  藥仙谷藏在一片濃霧之中。

  這濃霧將清幽的深谷和喧鬧的外界隔絕開來,越是向深處走,就越是絕望。

  到處都是濃白的霧氣,彷彿沒有盡頭。

  陶眠倒是不急,他堅信自己這回肯定走得對。

  元鶴端坐在馬車的一角,腿上蓋着毯子。他的後腦勺靠在車壁之上,隨着馬車的顛簸而輕微起伏。

  他在閉目養神,好似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馬車內有燃着靈力的燈,源源不斷地提供熱量。在這片迷霧中,走得深了,人首先會迷失方向,進而被寒意包裹。直到整個身體被凍僵,成爲一具蒼白屍體。

  在濃霧中,有許多造型怪異的黑影,就是這些試圖進入藥仙谷的人馬。

  藥仙谷的神醫大多脾氣古怪,尤其是當年給榮箏治病的那位。現在的小神醫,已經是幾代之後的傳人了。相比於祖師爺,他的脾氣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至少他還有耐心,給陶眠畫張地圖。

  不知過了多久,濃霧終於有淡化的跡象。陶眠始終把轎簾掀開一道縫隙觀察着,這會兒能瞧見幾步之外含露的仙草和瞬息間盛開又枯萎的藥花。

  他們終於到了。

  馬車經過一處較深的長溝,劇烈地顛簸一下,元鶴不由得半睜開眼。

  陶眠在他的左手邊,對着他,揮揮手中的地圖,把布簾撩起,叫他去看外面的風景。

  “七筒,我們到了。”

  藥仙谷的氣候時令不受外界影響,一年四季如春,據說這也是藥仙的庇佑。

  這裏常年有各種奇花異草生長,用於下毒的,和入藥的,應有盡有。

  誇張點說,在這繁茂的草地中,跌一跤,都可能把自己毒死。

  但不要緊,就算中毒,大部分毒草也能找到對應的解藥。

  陶眠這手欠的,就隨手揪了一根,拿在手裏。

  手指瞬間充氣、紅腫,毒素還在迅速蔓延。

  陶眠立刻用靈力將毒素逼出來,考驗的就是一個反應速度。反應遲鈍的都死了,埋在花底當肥料呢。

  這回載着他們的馬匹是靈駒,通人性。它察覺到一股特殊的氣息,稍頓,抬頭,打着響鼻。這回不用陶眠指路,它自覺朝着某個方向前行。

  最終,靈駒在一處高聳的山峯腳下停住。

  “嗯?人找到了?”

  陶眠說了一句“七筒,我下去看看”,就撩開車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