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26章

作者:少吃亿点

  陶眠剝花生的動作變慢,他在思考。

  “不過,剛死後沒多久,才從身體中脫離的靈魂,或者魂不附體之人,都有用法術帶回來的可能。但這樣也有風險。一是,叫回來的魂可能不是原本的魂。二是,這種引魂法往往需要施術者自己的靈魂先進入黃泉,這太危險了。”

  白掌櫃又補充道。

  兩人久久沒說話,白掌櫃看出陶眠在思索,也就沒出聲打擾。

  等他又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後,白掌櫃才趁機插一嘴。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掌櫃夢見這九斷蓮湮樓……可是有什麼人要你叫魂?”

  陶眠想了想。

  要說他想復活的人,那可多了。但他知道徒弟們無法復生,他所掌握的通幽的法術都試過,根本不靈。

  而且距離上一個徒弟,也就是榮箏亡故,都過多久了。按照白仁壽的說法,就算他喚回來徒弟們的亡魂,也可能是不知名的惡霸魂魄僞裝出來的。

  陶眠知道了夢的含義,但他卻並沒有弄明白,這夢是如何來的。

  他和白仁壽又聊了聊,二人一直坐到喫午飯的時間,乾脆在茶樓把午飯解決了。

  “說起來,許久未見薛掌櫃了,”飯間,白仁壽忽而提起薛瀚,“許久沒挨他的罵,還怪想的。”

  陶眠口中的茶險些噴出。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還有人上趕着挨批評。

  關於薛掌櫃的事,連陶眠自己都不算清楚,只能唤y地給白掌櫃解釋。

  “薛瀚他應該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才遲遲未能回府。”

  “原來如此……”白仁壽露出瞭然的神情,“怪不得這麼久沒看見他人。”

  大蛇又把自己縮小了,藏在陶眠的袖口,拱了兩下。

  這是不耐煩了,非得要他離開,回家。

  陶眠無奈,正好他和白仁壽茶喝得差不多,飯也喫得差不多後,就打算分別。

  臨走時,白掌櫃送了陶眠一大堆金元寶、金船……

  全部都是紙捏的。

  陶眠倒沒嫌棄,還認真地盤算着在風小的日子,把這些燒掉。

  辭別時,白掌櫃把陶眠送出去很遠,陶眠掀開車簾,與他道別。

  隨後,他把打盹的蛇推到一邊。

  蛇身下壓着一隻灰色的包袱,陶眠把它打開,裏面都是白掌櫃送給他的“禮物”。

  臨別時,白仁壽也說了。

  ——希望大掌櫃永遠不要用上它。

第334章 桃花溪

  “他說讓我別用上,那我必定有用上的一天。”

  陶眠已然將套路拿捏得死死的。

  他清點包袱裏的物件。

  三隻燃魂青燈、十個紙紮童男童女。

  五串銅板,每一串上面的銅板朝代均不相同,有新有舊,生鏽的程度也不一樣。

  陶眠把其中一串拿在手中,觀察。

  白掌櫃講,這銅板有其來歷和特殊用途,是“買路錢”。

  無論是生者前往黃泉,還是已故之人自黃泉離開,除了達到特定的條件,還不能忘了付這買路錢。否則前功盡棄,生者歸生界,死者還黃泉。

  這幾樣是最值錢的,除了這些,還有點零碎的小物件,陶眠打算回山中再一一看過。

  馬車顛顛,載着仙人和黑蛇,晃悠悠地回了桃花山。

  與元鶴在迎花姑之夜匆匆見面,又匆匆離別。

  陶眠不覺得惋惜,只是在想造化弄人。

  他決心要與元鶴斬斷一切因緣際會,天公卻偏要叫他們重逢。

  ……

  看來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山裏蹲吧。

  陶眠打算五年,不,十年內都不出去瞎逛。

  他守得住一千年的寂寞,十年八年,算不得什麼。

  “或許真實的我其實是個文靜自閉且憂鬱的美男子呢。”

  陶眠喃喃自語,大蛇在旁邊把剛吞下去的蛤蟆嘔出來。

  蛤蟆:……不喫就別含!

  巴掌大的幽綠蛤蟆咕嘎一聲,蹦得高高的,從院落正門的門檻躍出。

  大蛇也沒追,而是緩慢蠕動到院子裏的海棠樹下,蹭來蹭去。

  陶眠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這條肥胖的蛇,如今蛇身都要比樹幹粗一圈。

  它蹭兩下,柔弱的海棠樹就要抖三抖。

  近來黑蛇常常食慾不振,本就懶散的性子愈發明顯。陶眠心想,這是要蛻皮了。

  蛻皮是好事,一條蛇想長大,就要蛻皮。

  陶眠還沒見過他養的這條巨大黑蛇蛻皮,不知是它在無人的角落悄悄蛻過,還是始終沒出現過這種衝動。

  仙人欣喜又擔憂。欣喜在於,這條蛇沒白養,喫他那麼多好東西。

  至於擔憂……它如今已經比樹幹都粗,再長大,他怕它把牀睡塌了。

  陶眠觀察大蛇幾日,果然,在某天清晨,蛇頭出現了一圈起皮的狀況。

  外面乾枯失色的是蛻掉的老皮,而裏面黝黑髮亮的,是新皮。

  蛻皮的過程中,人不能干預,只能等蛇自己努力。

  陶眠每天看着那點露出來的幹皮,強忍着整張揭下來的衝動。

  他叫黑蛇離他遠點,免得傷到它。蛇還沒自覺,照舊蜷在他的腳邊或者手邊打瞌睡。

  有一天午後,日頭西斜。陶眠曬足了陽光,準備收拾收拾東西回屋。

  若是平常,黑蛇就算沒睡醒,也會迷瞪着掛在他肩膀或者手臂,跟他回去。

  但今天不一樣,不論陶眠如何呼喚,大蛇都沒醒。

  仙人大驚,以爲蛇就這麼死了。

  他默默哀傷半日,趕在天黑前,在後山挖好了坑,把蛇埋進去。

  講究的就是一個高效。

  甚至打好了碑——大黑蛇之墓。

  言簡意賅。

  做完這件事,陶眠就回去睡覺了。他睡到一半,猛然驚醒,頓覺把蛇這麼埋,略顯草率。

  於是他連夜又把蛇挖了出來,帶回房,用掃牀的小掃帚給它去去土。

  大蛇一動不動,宛如烏木雕像。

  ——不如就把它當個雕像吧。

  仙人自己瞧不出大蛇怎麼了,只是把它從土裏挖出來後,忽而又能探得它的一絲氣息。

  活着就行,管怎麼活着呢。

  他把大蛇穩穩當當地供在榻上,真當成了個辟邪的擺件。

  別說,還真管用,他再也沒做過噩夢。

  一日清晨,陶眠踩着一地熹微晨光,到山中採露。

  灌了一小罐的晨露,他路過溪邊,側坐在一塊黑黢黢的怪石,手指伸入溪水,粼粼有光,潺潺而響。

  他眯起眼睛,看水流從他指尖的縫隙穿行,日子便如同這水一般,一天天地過去。

  轉眼便是五年。

  這五年間,陶眠遵循他在心中默默定下的規矩,極少出山走動。

  阿九時而來山中拜訪,有摯友探望,也不覺得寂寞。

  陶眠唯一一次着急出山,還是他得知來望道人病了的消息。

  這消息是來望自己寫信,在信中說他病得快死了。

  陶眠活到這把年紀,最聽不得一個“死”字。他一路憂心忡忡,滿腦子都是來望道人那張鬍鬚稀疏頭髮寥寥的老臉。

  等他到了栗子山,漫山遍野地尋,才找到在栗子樹下醉眠打鼾的道士。

  道士一手插進襤褸的衣物,抓抓肚皮,鼾聲震天響。

  陶眠垂袖,立在他的頭顱前方,忽而抬高左腿。

  “欸欸欸——這是要作甚!”來望於夢中驚醒。

  “我要把你的腦袋踩進泥土,無用之物,化塵去吧。”

  “……”

  來望及時制止仙人的暴行,把他舉起來的腿規規矩矩地請下去。

  “我沒騙你,”來望爲自己辯解,“我是真病了。”

  “你什麼病。”

  “你看,你這是什麼表情?我跟你說,我現在病入膏肓,一天只能喫三頓飯了。”

  “……”

  “哎哎!別抬腿!放下放下,好好說。”

  來望收起插科打諢的心思,坐起身來,盤着腿,靠在那棵沒有生命的栗子樹下。

  “小陶,關於生死之事,在你面前談,我純屬班門弄斧。”

  “你又不止一次了,這時候自謙個什麼勁兒。”

  “……”

  道士被仙人直白的話語噎了一噎,掏出酒壺呷一口,抹抹被打溼的鬍鬚,望向緋色的晚霞天。

  “人近黃昏啊,有日出就有日落,我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這是在交代後事?我先說好,你不是我徒弟,你死後,我不會在桃花山給你立碑,也不會傳誦你的故事,也不會去刻意思念你,只是偶爾酒足飯飽,會想起過去有個邋遢老頭,常在身邊打轉。”

  仙人站在道士身側,道士一抬頭,只能看見他的側臉,繃得很緊。

  明明在和人說話,眼睛卻定定地眺望遠方。

  道士知他口是心非,咧嘴無奈一笑。

  “我倒希望你說到做到。”

  “……”

  這下輪到陶眠沒話說了。

  “人說好死不如賴活着……”仙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穩,“來望,你很會賴皮,你肯定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活到我不耐煩爲止。”

  來望不知該如何寬慰他,他只是個得了一絲天道垂憐的凡人,又有幸遇到紅塵仙,方能活得這般久遠。

  他曾經不畏懼死,如今倒有些眷戀生。

  “能和你做半輩子的朋友,是我三生之幸。”

  來望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