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27章

作者:少吃亿点

  那晚他把話說得決絕,不留餘地,陶眠以爲他活不過明天,今晚就要被鬼差劫走性命。

  他都做好悲傷的準備,默默消化忍受一切。

  結果第二天一早,來望叼着一隻蘋果出現在他門前。

  “做啥呢?”他望向獨自坐在窗前,背對着他的陶眠,“你該不會在這裏坐一晚上吧?對月吟詩?這麼好的興致?”

  “……”

  陶眠的身影驀然一僵,然後陰惻惻地回頭。

  “我以爲你要死了。”

  “呃——”

  來望先是驚訝,又大笑。蘋果嗆入喉嚨,他咳嗽個不停,眼淚飆出。

  陶眠冷笑,也不幫忙。

  來望自己平復呼吸,手指彈走笑出來的眼淚。看見難得露出鬱悶神情的陶眠,憋笑,片刻纔回他。

  “昨天傍晚只是做個預演,總得讓你提前熟悉,免得我突然死了,大家都怪驚訝的。”

  “……”

  來望把喫到一半的蘋果又放回嘴裏,咬一大口,說起他今早算的一卦。

  “不過小陶,你還是別在我這裏耽擱了。我今早給你卜卦,卦象不大妙。你還是儘快回桃花山坐鎮,另外,近些日子別往山的東南方有水之地走……你那山是不是有這種地方?”

  “東南方……的確有一道山溪,名爲桃花溪。”陶眠眉頭微微蹙起。

  “噢,那地方邪性嗎?”

  “倒不是說邪不邪的,只是……”

  只是他曾經在那溪水的中游撿到了木盆中的大弟子,又在下游撿到負重傷的六弟子而已。

第335章 溪水邊

  道士平時說的鬼話可以當耳邊風,但他卜卦一向靈驗,陶眠不得不信。

  他們在栗子山辭別,陶眠照例帶走來望給他準備的滿滿一兜栗子。

  他牽着馬匹,走出幾步,轉身。

  青衣道士拄着木柺棍,站在山路的一側,枯葉蕭蕭,落在他的左肩一葉。

  來望的腿腳不方便了。他自稱某日清晨着急出恭,被門檻絆了一跤,自此走路便要一瘸一拐,拄個棍兒便利些。

  但二人心中皆清楚,這是他的身體逼近大限,自然出現的徵兆罷了。

  陶眠心頭一苦,揚聲對着道士說——

  “來望,此去一別,不知尚能相逢幾度。”

  來望的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縫隙,眼角的褶皺摺成扇。

  “茶斟好,酒滿杯。待到落花時節,你我自會重逢。”

  說着,他抬高右手,手腕輕揚,送陶眠離開。

  “小陶,快些回吧。”

  回到你的來處,那也終將是你的歸處。

  陶眠最後深深望了道士一眼,一扯繮繩,牽着靈駒離開。

  靈駒日行千里,陶眠帶着黑蛇,很快回到桃花山。

  那隻被他命名爲鵝的鶴已經在山中作威作福好些天。乍一見陶眠和黑蛇回來,不適應,還要把他們趕出去。

  ……

  結果被陶眠和黑蛇聯手架在樹枝上,下面起了口鍋,鍋裏咕嘟咕嘟冒熱氣,正煮着濃湯。

  陶眠用細長的桃枝戳了戳半死不活的白鶴,它身子一抖,眼淚差點甩下來。

  “山中無老虎,大鵝稱霸王。鵝君,你越界了。”

  被陶眠一口一個“鵝”叫着的鶴,屈辱地認下這個荒謬的小名,兩隻耳朵充斥着“鵝鵝鵝”的聲音。

  陶眠倒不想真的對這隻傻白鶴如何,嚇唬一番就作罷。他叫黑蛇把白鶴從樹枝解下來,黑蛇蠕動着爬上木架,用鋒利的牙齒咬斷繩子,故意讓鶴落進滾燙的熱鍋。

  萬幸白鶴反應快,它拍打着翅膀,緊急從鍋口逃生,縮在院子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它緊張地盯着陶眠和黑蛇,一個歹人和一條歹蛇,發出嗬嗬聲,很不滿的模樣。

  陶眠沒理睬它,反正白鶴忘性大,一頓飯就能把腦子消化了。

  他和黑蛇商量着晚上喫什麼,又開始規劃今後的事。

  來望說,不許他去桃花溪,連靠近那裏都不能。

  但陶眠院中的花花草草,還有他平時燒飯做菜,都仰仗着那條溪的水。

  “這不是要我渴死麼……”

  陶眠躺在院中的搖椅上,右腳腳掌一踩地,搖椅借力,咯吱咯吱晃起來。

  他把原本搭在椅子的薄毯扯到自己身上,裹緊,悠悠地望着被晚霞染紅的天。

  其他地方倒是也有山泉水,只是這桃花溪離得近,而且是唯一一條帶着靈氣的溪水。

  他喝什麼無所謂,只是他院子裏那些名貴嬌氣的花喝不慣。

  是真的會渴死。

  “嗯,那這樣吧。我用的水,包括燒飯沐浴之類的,我自己尋處水源解決。剩下的,就麻煩黑蛇和白鶴,你們兩個,每天早晚幫我提來一小桶便可。”

  黑蛇當然沒問題,吐吐蛇信子,應下。

  白鶴要彆扭,要談條件。直到陶眠微笑舉起閃着白光的桃枝,它忙不迭答應了。

  “看來二位都自願爲陶某出力,我先謝過二位。”

  小陶仙人笑眯眯地說了一句,自願的蛇點了下腦袋,被迫自願的鶴扇兩下翅膀。

  此事就這麼定了。

  陶眠怡然自得,彷彿回到了曾經只有他一個人在山中的日子。

  只是偶爾到山中掃墓時,望着眼前一座座無言的碑,方覺世事變遷,原來已經走過這麼多曾經。

  “你們有沒有轉世呢,有沒有到好人家去呢。”

  陶眠恰好掃到四堆的墓,他的額頭貼在冰冷的墓碑上,和弟子們說話。

  “我每日都會爲你們祈福,希望你們有來世,祝福你們來世過得瀟灑快活。”

  一隻小小的、青藍色羽毛的鳥飛落在墓碑之上,陶眠身子向後,淡笑着與那靈美的小東西對視。

  “偶爾太想念了,會用一用通幽術。渴盼你們回應,又懼怕你們回應。”

  仙人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那嬌小的山雀被他身上散發的柔和溫暖的氣息吸引,輕盈一躍,落在他的掌中。

  “不管怎樣,只要你們的靈魂能夠安息,我便別無所求了。”

  這就是仙人唯一的願望。

  陶眠將祭品一一擺放好,又把每一座墓碑周圍的雜草清理過,才轉身下山。

  下山的路上,下起了連綿的小雨。

  幸好今早看天邊的雲,他覺得不對勁,提前準備好傘。此時陶眠就免於被雨水打溼,油紙傘彭地撐開,將綿密的雨絲擋在外面。

  山路漸漸被洇溼,雨水混着泥塵,將石頭臺階加深了一層顏色。

  陶眠加快腳步,趕回家中,晾在院子裏的藥材還要收一收,不知道黑蛇白鶴會不會幫忙提前收走。

  往常他回到院子裏,這一蛇一鶴永遠沒個消停,打得翻了天。

  今天小院卻安謐寂靜,不見蛇,也不見鶴。

  “跑到哪裏去了……”

  陶眠低聲嘟囔着,在院外屋裏去尋。

  最後他發現院子東南角的小水缸有被打翻的跡象,早上剛接滿的桃花溪水,都空了。

  他猜是這兩個不安分的,在院子裏瞎鬧,不小心弄倒了水缸,好不容易打來的溪水盡數灑出來。

  又怕他回來後,會把它們倆一個掛在樹上風乾,一個架在火上烤,這才急匆匆地離開道觀,前往桃花溪,重新打一桶水來。

  陶眠猜得八九不離十,這倆就是瞎折騰,闖禍,亡羊補牢去了。

  仙人掐着時辰,估計它們這時候要回來。

  果然,半掩的院門先被白鶴撞開,它在半空栽歪,跌跌撞撞地飛向陶眠,尖尖的鳥喙叼着陶眠的衣服,就要把他往外面拽。

  這時,後腳回來的黑蛇也出現在小院內。和白鶴的舉動截然相反,它竭力制止陶眠外出,擋在門口,死活不讓仙人離開半步。

  白鶴一着急,嘎嘎亂叫。

  黑蛇半點不讓,嘶嘶地威嚇。

  它們的反常引起了陶眠的注意。

  “你們在桃花溪發現了什麼?”

  白鶴一聽陶眠這麼問,立刻鬆開自己的喙,開始手舞足蹈。

  陶眠都看懵了,不知道這隻傻鶴又在抽什麼瘋。

  他能聽懂鶴的心聲,但此時的鶴內心亂成一團,如果能翻譯成人話,就是一個聒噪的話癆在亂叫。

  終於,在白鶴用翅膀反覆地指它自己時,陶眠明白了。

  “你是說……元鶴?”

第336章 無事不臨桃花山

  陶眠陷入前所未有的難題中。

  白鶴在薅他的頭皮、抓他肩膀,黑蛇纏他褲腿、咬他衣襬。

  “……”

  仙人沉默,又開口。

  “我這衣服的料子貴着呢,您二位嘴下留情。”

  桃花溪有異常,沒等仙人如何,他養的靈寵先打起來。

  白鶴堅決要陶眠同去,黑蛇死活不允陶眠邁出家門半步。

  兩方都有理,就算不能開口言說,陶眠也明白它們心裏想說什麼。

  如果那溪邊的人真是元鶴,白鶴無非是要陶眠見見。雖然不清楚這傢伙是怎麼晃悠到桃花山來,但也算是曾經的有緣人。

  而且從白鶴焦急的模樣來看,元鶴似乎不大好,具體不好在哪裏,這傻鶴也說不清楚,只顧着讓陶眠親自去看。

  至於黑蛇……它的心思更好懂。當初去栗子山找來望,陶眠揣了它一併前往。道士給仙人提的醒,它悉數記在心中。

  它不管元鶴死活,那與它無關。

  但它不能眼睜睜看着陶眠又給自己找個大麻煩。

  黑蛇本在咬着陶眠的衣襬,晃來晃去打鞦韆。它抬起頭,發現那隻鶴怎麼都不死心,非要催促着仙人前往溪邊。

  它鬆開咬住衣襬的口,一個飛身,就要把那傻愣愣的白鶴咬下來。

  蠢東西,淨會害人,咬死算了!

  白鶴跟它算得上老對手,彼此之間過了千百招,也算心有靈犀。

  它一個起躍,避開黑蛇歹毒的攻擊,半空旋身,就要抽它的敵人幾個大耳刮。

  眼看着一蛇一鶴又要鬧騰起來,仙人無奈嘆氣。

  “你們兩個,相愛相殺,乾脆在一起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