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21章

作者:少吃亿点

  一瓣嫩粉色的桃花瓣自空中打着旋飄過,被風送得很遠。

  元鶴離山已有九載光陰。

  天地遙寄一鍟羰沁@桃花能飛到元鶴身邊便好了。

  陶眠許久不曾前往人間,某日阿九忽而派了她的青鳥送來信箋,說有薛掌櫃的消息。

  陶眠驚喜不已,連夜收拾行囊,迫不及待地來到阿九的玄機樓,阿九在信中邀他來這裏相見。

  在他收拾東西時,黑蛇就在旁邊靜靜地看。

  陶眠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將包袱展開,把助眠的經書、喝茶的杯,還有隨手摺的桃花枝,一個挨着一個,小心仔細地擺好。

  隨後他把四個角兩兩對摺,紮緊,拍平。

  在他疊包袱時,一動不動的黑蛇忽而吱溜地鑽進去。陶眠的手沒有它的動作快,結果就是把它包在了裏面。

  “這回不帶你,我很快就歸來。”

  陶眠圈住它的長身子,將它從裏面拎出來。

  被抓了個正着的黑蛇垂頭喪氣,蛇身無力地耷拉,任由陶眠把它拿捏。

  然後,在仙人整理好行囊之際,它再一次將自己塞進去,一併打包。

  “……”

  仙人耐着性子,繼續把它提起,放在桌子上。

  ……

  梅開三度。

  當陶眠第七次把它拿出來時,都有些無奈了。

  “我揹着一條蛇到處走,容易嚇到人。我真的很快就回來,我答應你。”

  黑蛇蔫頭耷腦,它聽懂了仙人的話,只是悶悶地點頭。

  隨後爬回它自己的牀……也就是曾經陶眠下榻的地方。

  陶眠見它心情消沉,只好給出承諾,說這次回來會從阿九那裏帶回來好喫的,像在哄小孩。

  蛇在被子裏拱了拱,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去,徹底不聽仙人說話。

  仙人拿它沒法子,最後叮囑一句“別和大鵝打架”,就推門出去,披星趕路。

  等屋門咯吱關上,那條裝鬱悶的蛇忽而把被子挑出一條縫,探頭探腦。

  它在牀上游着,來到牀邊,無聲地掉落。

  在地面陰暗地蠕動一番,最後追隨着陶眠的腳步,也離開了桃花山。

  等陶眠趕到阿九的住處,發現這條蛇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面前,吐着信子打招呼時,他嘴角一抽。

  “你要是把出去玩的這股執着的勁兒用在修煉上,超過我水平這種事指日可待。”

  “嘶嘶。”

  大蛇吐了吐紅信子,像小孩做鬼臉。

  阿九平日起居都在玄機樓,這裏有一層是專門爲她準備的。

  寢居、茶室、琴房、劍屋……一應俱全。

  這些房間阿九並不每間都青睞,她只喜歡和那些冷冰冰的武器在一起。

  於是陶眠此刻在劍屋品茗,一柄關公刀就在他側面,刀尖正對着他的腦袋。

  挺好,怪辟邪的。

  陶眠面不改色地飲下小半杯茶,阿九就在他對面,將一封保存完好的信交給陶眠。

  “這是薛瀚讓我轉交給你的。”

  “又是信,”陶眠鎖眉,“我是他的筆友麼?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

  阿九溫溫柔柔地笑,給他把茶杯斟滿,叫他消消火氣。

  “信我還沒拆封,你拆開看看呢,說不定在裏面就寫了他何時歸來。”

  阿九的聲音有讓人沉靜下來的魔力,陶眠穩了穩心神,用一把薄如蟬翼的青銅匕首,將信裁開。

  是薛掌櫃親筆寫就的,龍飛鳳舞。

  這封信其實是寫給阿九和陶眠兩個人的。

  薛掌櫃先問陶眠可否安好、阿九的刀劍生意如何,又說讓阿九幫陶眠管管他名下的鋪子,仙人淨算糊塗賬。

  薛瀚的信一如既往言簡意賅,沒有說到太多關於他自己的事。身爲摯友,陶眠和阿九都清楚這就是他的性子。哪怕是面對朋友,薛瀚也很少傾訴。或許只有在大醉的狀態方能敞開心扉,但薛掌櫃近些年的酒量又是越來越好,想從他那裏聽到些真心話更難了。

  陶眠偶爾會懷念當時在他背上那個病怏怏的小孩,如今和長袖善舞的薛掌櫃相處久了,當年他那副不屈又倔強的模樣,在記憶中反而漸漸變湹闪烁≡谒嫔系呐萦啊�

  仙人頓感惆悵,黑蛇卻在他感慨之時,飛速伸腦袋,偷喝他的茶。

  “……”

  勇敢無畏的大蛇被仙人在頭頂彈了一記,喫痛、不屈,隨時準備再偷喝一口。

  阿九定定地望着這條靈活敏捷的黑蛇,不知在想些什麼,想得出神。

  “阿九,怎麼了?”

  陶眠關切地問。

  這條蛇給了阿九無比熟悉和親切的感覺,很難想象一條蛇會讓人覺得親近。

  或許是她多心了吧,它看上去……有些呆傻,遠不如薛瀚那般精明。

  阿九也伸出手指,黑蛇乖順地用腦袋蹭蹭她的指腹,聽話得完全不像一條蛇。

  山裏蹲的陶眠好不容易到人間一趟,阿九便多留了他幾日,讓他多出去走走,四下逛逛。

  陶眠一想,反正他和蛇都在外面,家裏就剩些花花草草,不如趁此機會,瀟灑一番,恰逢春日正好,泛舟或者踏青,都愜意得很。

  玄機樓所在的城又被稱爲花都,一到冬雪消融、春意萌發的時節,這座城到處都是嬌豔的花朵。城中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有簪花的習慣。陶眠爲了應景,也在束髮的玉冠之上,插了一枝雪色黃蕊的杏花。

  大蛇爲了能與陶眠一起遊玩,縮小成手鐲的粗細,圈在陶眠的手腕上。它在仙人的廣袖間探出腦袋時,頭頂也有一頂小巧玲瓏的花環。

  他們沿着長街漫無目的地遊賞,有大膽示愛的妙齡女子,往他懷中拋了一枝桃花。

  陶眠下意識地接住了花,隨之而來的,就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花海。

  最後仙人幾乎是逃着從人羣中走出,一身馥郁,滿捧的花。

  黑蛇暈乎乎地從百花之中探出頭,這混雜在一起的香氣要把它醃入味了。

  仙人被它懵懵然的姿態逗得發笑,難得的輕鬆。他把懷中的鮮花都收入一隻小小的翠色宕狡綗o奇的袋子頓時成了集齊百花的香囊。

  陶眠將它懸掛在腰帶之上,風把花香送到很遠的地方。

  他們隨便在路邊找個攤子,點了一碗素餛飩。陶眠多要一隻小碗,用勺子舀出一顆餛飩,放在碗中。

  變小了的黑蛇在層層疊疊的袖子布料間張開嘴,一口把餛飩吞進去。又縮回衣袖,等到下一口,再探出頭。陶眠和它分享着一碗餛飩,一邊喫,一邊偷聽隔壁桌說話。

  他們聊的是邊關的戰事。陶眠對人間的戰爭不感興趣,很多細節聽不大懂,但他大致能聽得出,朝廷派出的人馬,在面對英勇善戰的敵人時,最初並不佔據優勢,節節敗退。

  後來是軍營中突然出了一支奇兵,這支隊伍中兩個年輕人嶄露頭角。他們帶領着幾百人的隊伍,藉着地形優勢,衝破了敵人千軍萬馬的包圍,打了漂亮的突圍戰,成功與大軍會合,還帶回了許多有關敵軍的關鍵軍情。

  在那之後,這兩位年輕人受到重用,戰勢被徹底扭轉,朝廷一方連連獲勝,大敗敵軍。

  三載,這支軍隊大獲全勝,返回王都向朝廷覆命。而在戰役中表現突出的兩人也被天子重用,在接下來的六年,他們數次往返於邊疆和王都,每每凱旋,帶回來的永遠都是好消息。

  兩人不但在軍事上有才能,爲人也十分低調。與他們一起吹過牛喝過酒的士兵,也是在很久之後,才知道這兩人的真實身份。

  一個是兩代爲相的元家的兒子,另一個,是將門夏家的小少爺。

  說起來兩人還有着親緣關係。元鶴的祖母夏晚煙和夏之卿的祖父夏晚鐘是親姐弟,他們兩個是表兄弟。

  陶眠不認識夏之卿,但他聽到元鶴的名字時,既驚訝,又欣慰。

  陶眠心中所求其實不多。倘若他此生與元鶴不能再有交集,那麼,只要每次聽到他名字時都是好消息。這對於陶眠而言,就足夠了。

第326章 相逢何必

  陶眠沒有去打聽關於元鶴的事。青鳥落在他手邊啄來啄去,那就是阿九在叫他回去了。

  陶眠在桌上留下銀錢,帶着喫飽喝足後打盹兒的黑蛇,頃刻間回到玄機樓。

  和阿九聊了聊關於鍛造武器的一些細節,陶眠便有些乏了。

  他打着哈欠,自玄機樓的迴廊穿過。黑蛇自他手腕掉落,重新變回本來的身形。

  一人一蛇準備回阿九給他們準備好的客房歇息,就在下一層。

  此刻雖然已到亥時,玄機樓的生意之火爆卻更勝於白日。熔鐵的火爐咕嘟咕嘟冒着巨大的熱泡,風箱轟轟地響個不停。工匠們在各自的隔間汗流浹背地鍛造武器,管事和雜役穿梭在玄機樓的各處,忙得腳不沾地。

  進入玄機樓的客人首先會受到管事的熱情招待。

  畢竟能來玄機樓買東西的客人都財大氣粗、身份尊貴。而且都是通過各種關係引薦的,是極其優質的客源。

  陶眠一直知道玄機樓的生意很好,不缺買賣做,但之前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沒什麼旁的心思。

  這會兒他閒來無事,就倚靠在銅質的闌干之上,垂着眸子懶懶地俯視。

  年輕的小雜役很有眼力見,立馬爲他端來果盤和茶水。

  闌干足夠寬敞,陶眠把果盤放在上邊。他拿起一瓣切開的蘋果,用牙齒叼住,半晌才咬一口。

  百無聊賴,他喫着蘋果,數着一個個走進來的客人。

  有豪紳、有俠士、有僞裝成普通人的殺手、有法力不低的修士。

  陶眠單手撐着頭,上下眼皮又在打架。

  就在他實在撐不住,準備回房歇息時,又有兩位客人先後跨入玄機樓的門檻。

  這兩位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俊朗飄逸,風姿無邊。

  他們均着逡拢窆谑專歉患易拥艹R姷拇虬纾脙L流。尤其是在後面的那位,一身淡青迮郏趴@大方,眼眸流轉若星,脣角微微上揚,一副有禮卻又疏離的模樣。

  前面進來的那位公子,大概是玄機樓的舊客,一進門便自如地和管事交談,問近來樓內又燒出了哪些寶貝,讓他漲漲見識開開眼。

  管事回答得不卑不亢,他如實告知玄機樓的生意都是有一件做一件,客人定好的單子也不好給其他客人看。不過八大匠人閒暇時間鼓搗出來的小玩意,倒是專門有個陳列間,供客人賞玩。

  以陶眠的聽力,就算隔得更遠些,他也能聽清楚管事和客人之間的閒談。

  但此刻,那些字句都從他的耳畔溜走,他什麼都聽不見,天地間只剩下那道淡青身影。

  對方似有所感,原本目光在各個工匠的隔間漫無目的地逡巡,卻忽而抬起頭,和站在幾層之上的仙人遙遙相視。

  他眼眸含笑,溫和地點點頭,算作打了招呼。

  陶眠卻如夢方醒,他的第一反應是拐到柱子後面去,同時沒忘捲走盛着蘋果的瓷盤。

  元鶴。

  他怎麼都不會想到,竟然會在此地,和對方重逢。

第327章 魚風劍

  陶眠豎起耳朵,仔細聽樓下的動靜。

  夏之卿要從管事那裏提走他定好的一柄劍,管事讓他們稍坐片刻,隨後會帶二人去取劍。

  “表兄,這劍是我這當弟弟的爲你準備的一點心意。你出征在外,總得配柄好劍,這事隨意不得。”

  元鶴隨身的那柄劍,就是他在出徵前,隨便找個鐵匠鋪子鍛的。他對這些外物並無執念,有的用就成。

  因而當表弟夏之卿如此大費周章地爲他搞來一柄劍時,元鶴的第一反應除了感激,尚有些許困擾。

  他的笑容有三分無奈。

  “我們兄弟之間無須這般客氣,你有什麼事要求我辦,直說便是。”

  他和夏之卿不僅從小在一起玩兒,長大了又同發於行伍之間,除了血緣紐帶,又是生死至交,兩人的關係要比普通的表兄弟更相近,是最瞭解彼此的人。

  夏之卿笑了,說“什麼都瞞不住你”。他的確有事情要拜託給元鶴。

  “是我認識的一個行商的朋友,送來一隻琥珀雕成的鷹。你也曉得,我家老爺子最見不得這種嘴尖毛多的玩意兒,朋友的好意又盛情難卻……夏家一個老宅子馬上要修繕完畢,我打算等那時候把這鷹放到老宅。如今還得麻煩表哥幫忙,暫時將這鷹放在你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