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20章

作者:少吃亿点

  這句諾言是假的。按照仙人和道士之前說好的,等元鶴離山,他此生都不會再出現在對方的面前,以免產生更深的因緣。

  元鶴眼眶含着淚,淚眼朦朦望向陶眠,良久點了點頭。

  “好,陶眠師父,好。”

  他說他會聽從陶眠的安排,和父親離開。

  陶眠在心裏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元鶴必然是要怨他的,但……等他有了新的生活,就會沖淡在桃花山的記憶吧。

  小孩子鄭重說出的兩個“好”字,令他覺得有一絲不安。陶眠心想,或許只是他太多慮了。

  “今天可以晚些回去,元鶴,你在桃花山還有什麼心願,我都能……”

  陶眠轉過身去。只是一個轉身的工夫,他頓時感覺到身後一陣破空聲。

  元鶴幾乎在轉瞬間到了樹的最頂端,他後背朝向大地,就要這麼不管不顧地摔下來,如同一隻折翼的鳥。

  陶眠頓時冷汗落下,他飛身向上,在半空接住了墜落的元鶴。

  等把小孩平安地放在地上,他緊緊攥住他的胳膊,聲音是難得的嚴厲。

  “元鶴,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跟人置氣!”

  元鶴的臉色煞白,他盯着陶眠,驀然嚎啕出聲。

  “陶眠師父,你就是要丟下我!你就是嫌我累贅!我又要被拋棄了!我總是被放棄的那個——”

  元鶴哭得止不住。

  他想起了早逝的元鹿,一母同胞的兄妹,幾乎同一時間呱呱墜地,卻先一步撒手人寰。

  他想起了他的母親,明明是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的人,卻一次次拒絕他的靠近,將他推開,推得遠遠的。

  他想起了他的父親,不去彌補自己的錯誤,只想着把他這個麻煩推卸掉,讓別人去補救他犯的錯。

  現在全天下對他最好的陶眠師父,也要把他拋棄。

  他是一隻離羣的鶴,悒悒悲鳴,卻沒有任何同類聽到他的叫聲。

  元鶴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仰頭望向天空,眼淚橫流,手臂死死地捂住雙眼。

  他不願再飛了。

  仙人的心都要爲此碎裂,他把小孩攬在懷中,只覺得造化弄人。

  是他太貪婪,想在元鶴的記憶中留下一抹痕跡,才久久未能狠下心來。

  陶眠將靈力匯聚在掌心,輕柔地攏住了元鶴的後腦勺,小孩哭得直抽搐,嘴裏還唸叨着“陶眠師父別趕我走”。

  陶眠閉了閉眼,把掌心貼在元鶴的頭,撫了兩下。

  “元鶴,前塵盡銷,你就……忘了這裏的一切,飛向他處吧。”

  把眼淚和苦楚留在此地,你要飛得遠些、再遠些,一輩子不要再回到這座山。

  如果相思結出的只是苦果,那不如,相忘於江湖。

第324章 離別之後

  元鶴被陶眠施了仙訣後,便昏睡過去。

  眼角鼻尖都是紅的,在夢裏依舊睡得不安穩。

  陶眠把他的眉頭輕輕撫平,不多時,那裏又皺出個川字來。

  仙人唯有嘆息。

  藏在不遠處的元行遲和來望道人在此時現身。元行遲從仙人那裏接過孩子,面露擔憂。

  “陶眠師父,他……”

  “他沒事,睡醒一覺,他就再也不會記得桃花山的事,也……不會記得你們曾經苛待於他。”

  陶眠爲元鶴消抹了所有不愉快的記憶。

  他雖然擁有這個本領,最初卻沒有對元鶴這般做。他相信元鶴能夠自己從苦痛中走出,而元鶴的確沒有辜負他的期待,他重新變得自在且自由。

  只是沒想到……他成了又一個讓元鶴傷心的人。

  “行遲,記住你答應我的,要好好照顧他。”

  “我明白的,陶眠師父。”元行遲理解陶眠的苦心。

  雖然接到仙人來信的那一刻,他心中異常驚訝。但他深信仙人必定是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難題,纔會如此匆忙地叫他接走元鶴。

  能把元家對桃花山的信任延續下來,也算沒敗壞元日定下來的家風。

  ——來望道人如是點評道。

  元鶴就這樣,被父親接走。

  他離去的那晚,漫天的星子如燈,就像他被陶眠帶去山中觀星的那個夜晚。

  陶眠久久地立在路的盡頭,和星辰一併,目送着元鶴離開。

  來望道人手肘夾着件厚衣服,自山中晃悠着走下來。

  到陶眠身邊,將衣服遞給他。

  “仙人不察寒暑,我不冷。”陶眠仍然沒有收回目光。

  “我看你冷,行吧?衣服穿上。”

  來望像個嘮叨嘴碎的爹,伺候着陶眠把外袍披好。

  無話。

  兩人之間的沉默能壓死一隻老虎。

  道士最先受不了,他讓陶眠別看了。

  “你再看,人也不能回來。”

  “嗯。”

  “其實這對元鶴和你都是好事。小孩怎麼說都是個官三代,虧不了他的。而你守着這偌大的桃花山,也算家業頗豐……”

  來望給陶眠出主意,教他如何排遣寂寞。

  “你山裏不是還剩一隻鶴和一條蛇麼?要是你想再養點別的,跟我說,我給你撿去。

  ……實在不行,你養着我吧!”

  陶眠的表情從傷感,轉瞬間變爲嫌棄。

  “你這算盤打得,我隔着肚皮都能聽見。”

  “你看,我挖空心思給你出招,逗你開心,你還不領情。”

  來望是個適合傾訴的朋友,且不說他耐心十足,而且時常語出驚人,強行打斷別人的情緒,讓悲傷無法蔓延。

  就好比現在的陶眠,表情在分別的哀傷和被油膩到的無語之間反覆縱跳。

  良久,他終於清洗掉了被來望的話語蹭到身上的粘膩之感,幽幽地嘆了口氣。

  一些舊事湧上心頭。

  “我的弟子曾經一個兩個,都想往山外跑。那時我誰都攔不住。

  如今倒是有人,苦苦哀求要留在山中,我卻不得不殘忍地將他推走,讓他離開這座山。

  想走的留不住,想留的,卻非要他走。來望,爲何世事總是在搬弄人心。無論怎樣做都不得圓滿,無論怎樣做都盡是遺憾。”

  來望在人間活得夠久,見聞也足夠多。他比陶眠多了一分凡間氣,自然對他所言有更深的體悟。

  “小陶,人間就是如此。月盈又缺,潮起即落。人生何處不相逢,卻又沒有不散的筵席。你都說了,緣分永遠只是一段,哪有那麼多長長久久、朝朝暮暮。

  況且你把小元鶴送走,是真的對你對他都好。我不能講得太明,我還是說那條溪水。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不去尋找那條溪水,不聽不聞,當作它不存在。不管它將來遇到石頭攔路還是中途乾涸,你不要去打聽,讓它與你無關。

  不然一旦發生交集,那塊石頭掉下來,就一定與你脫不了干係。這個你明白嗎?”

  “不明白。”

  來望叨叨了一通,最後被陶眠這句話噎住,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好,坦找彩悄愕拿赖拢易撡p你。”

  其實他的意思就是讓陶眠別去管元鶴了,就當天底下沒有這個人。

  但他怕陶眠刨根問底,於是費盡心思地編理由。

  道士現在其實也很沒底。他窺見的東西不多,但他已經能推測出,元鶴和陶眠在前世有糾葛,而且應該是定下了什麼諾言契約之類的。

  ……恐怕陶眠其他的弟子,和他也有這種前世延續至今的緣分。

  凡是索取必有代價,元鶴這一生註定不會太順遂。

  現在來望也在賭,如果陶眠不再去見元鶴,兩人此生不再有交集,是不是元鶴就能過得舒坦一點,最起碼把命保住。

  這些擔憂,他都沒辦法和陶眠直說。不是他不想,是天道不允。

  來望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幫助這對未成的師徒。

  “也許我和你相遇,就是爲了在關鍵時刻撈你一把,讓你別跌得太狠吧。我可真偉大。”

  道士突然沒頭沒尾地稱讚了自己一句,陶眠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沒事,我說夢話呢,你別管。”

  這回來望堅持在桃花山留一段日子,他嘴上說是太想念陶眠,要和他狠狠敘舊。

  其實是擔心這件事沒辦利索,萬一元鶴又偷偷跑回來,事情就不好辦了。

  不過,仙人的法決還是很管用的,元鶴果然失去了在桃花山的這段記憶。

  元行遲答應了陶眠,保守祕密,永遠不在元鶴面前提桃花山。

  他甚至把父親元日寫過的,有關桃花山的詩和文全都收好,放在一個抽屜裏,上了鎖,塵封起來。

  元夫人常年不願回府,元鶴只以爲孃親喜好清淨,不作他想。

  如今的他有父親無微不至的照顧,而且結識了新的玩伴,性子變回最初的開朗外向。

  元行遲還請了教書的先生和教武功的師傅,元鶴跟隨他們上課,學得很認真。

  儘管陶眠在他臨行前叮囑過,爲了元鶴好,不要寄信給桃花山。

  但元行遲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每年給陶眠寫一封信,叫他安心。

  元鶴如今過得很好。

  那些信,陶眠從未打開過。但他有一種感應,元鶴現在無憂無慮,他不用擔心牽掛。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元鶴平安長大,有了生死之交,也與心上人定了婚約。

  邊關有烽煙,元鶴主動請纓,辭別父親與心上人,和摯友一起踏上征途。

  這一去,就是三載光陰。

第325章 關於他

  元鶴不在的日子,桃花山並沒有變得更安靜。

  黑蛇和白鶴每日睜眼就打,飯前飯後打。陶眠徹底適應它們的相處模式,在嘶嘶和嘎嘎的背景音中,淡定地烹飪一些有毒的食物。

  仙、蛇、鶴或多或少具備了耐毒的體質,因而不論陶眠如何折騰,他們三個總能活蹦亂跳。

  曾經總是要逃的仙鶴,如今也留在了桃花山。

  倒不是它對這裏有多麼眷戀,而是沒和大蛇分出個高低上下,它心有不甘。

  就算飛離了桃花山,半夜醒來,念起這檔子事,也得抽自己幾翅膀。

  如今白鶴傷勢痊癒,陶眠也便任由它的來去。偶爾它離開幾天,再回來,仙人從不問它去了哪裏,也不管它要在山中停留多久。

  大蛇始終安分地待在山中,陪伴着陶眠。對於這隻冒失闖進仙山的小白鶴,它從未表現過接納之意,卻也並不完全地排斥,主打的就是一個“鶴不犯我,我不犯鶴”的態度。

  陶眠瞧它們之間的相處,卻是有趣。天氣暖和起來,他把搖椅從屋內搬到院子裏,一把蒲扇在手,腳尖一點地,搖椅便咯吱咯吱地蕩起來。蕩着蕩着,從日升到日落,白鶴與黑蛇在院中撕鬥打鬧,瞧瞧熱鬧,這一天便從容地過去了。

  偶爾他也想念在遠方的元鶴,不知他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