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22章

作者:少吃亿点

  夏之卿的朋友很多,交友圈廣。元鶴知道他和一些西域的商人交往甚密,這些人背後的勢力盤根錯雜,他不止一次叮囑過表弟,別和這些人走得太近。

  這回他又提醒了一遍,但還是答應了夏之卿的請求。夏之卿還笑着說他相中了一套品相極佳的翡翠,正琢磨着尋個合適的時候,把它贈予小表嫂。

  元鶴和三公主連襄情投意合。如今元鶴戰功累累,又到了年紀,是時候考慮終身大事。宮裏都傳元鶴與連襄的好事將近,夏之卿也總在問,什麼時候能喝上表哥的喜酒。

  提起心上人,元鶴的神情頓時柔和下來。

  “婚姻大事,不可兒戲。很多細節還要與襄兒商量。她性子羞怯,你別總拿這事打趣她。”

  夏之卿見他維護三公主,笑着調侃兩句。這會兒管事也帶着一個近四尺長的搴衼淼窖砰g,盒子打開,裏面端正地擺放着一柄劍。

  管事爲兩位客人細緻地介紹關於這柄劍的一切。此劍名爲魚風,劍長三尺七寸,利可斷金。這柄劍凝鍊了工匠的巨大心血,日夜守在爐前,燒、鍛不休,足有九十日。

  這劍的劍身雪亮,元鶴將手探入盒中。還沒握住劍柄,就感覺到絲絲縷縷的涼風在刮搔着掌心。

  ——倒是和自己的風靈力暗合。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夏之卿瞭解他,知道他雖然沒有口頭上表示喜愛,但鬆開的眉頭就說明了,這劍已得到他的接納。

  即便如此,元鶴仍收回手,搖搖頭。

  “此劍鋒利硬徹,絕非凡劍,必然造價不菲。之卿,我收不得。”

  夏之卿一聽他說這話,急了。他這表哥哪裏都好,就是在某些事上面有些犯愚。

  “表兄,我知你清廉,但這只是兄弟之間的禮尚往來啊,你要是拒絕,不就顯得我們之間生分。再說了,我這不是有事要求你,沒事我纔不會費這麼大力氣,到玄機樓折騰呢。”

  元鶴叫他莫急,表弟脾氣急躁,年輕氣盛。

  “我又不是不幫你的忙,這點小忙,你無須送這麼貴重的禮物。倒是你,求表哥辦事,還要送東西,最先生分的人是誰?”

  “我……”

  夏之卿語塞,隨即露出鬱悶的神情。

  “我說不過你,從小就說不過。行行行,怎麼說都是你有理,我自個兒收了這把劍。真是……”

  夏之卿花大錢給自己配了柄劍,好像什麼都沒失去,可他總覺得哪裏憋得悶。

  “表兄你這性子得改改,水至清則無魚。”

  元鶴淨白的手指將盛放瓜子的碟拖過來,遞到兩人中間。

  “喫瓜子麼?”

  “……你又故意岔開話。”

  表哥總是如此,不想和人爭執了,就有意尋個別的話題聊。

  陶眠在樓上把二人的對話盡數聽進耳中。

  那柄魚風的確是好劍,哪怕是閱劍無數的陶眠也不得不承認。

  元鶴對於那柄劍是喜愛的,從他的語氣中能聽得出。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要這白來的禮物,很有原則,也知底線。

  今天他幫夏之卿一個小忙,對方就送這麼貴重的禮物。

  若是他收了,以後夏之卿再開口,他就難以拒絕了。

  有一就有二,等夏之卿真的提出讓他難辦的要求時,上了俅脑Q就真的下不來了。

  不過夏之卿也有可能是真的想給表哥配個好劍,不管怎麼說,元鶴都不能收。

  元鶴變得平和而沉穩,和記憶裏那個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的小孩截然不同。陶眠又欣慰又嘆息。好男兒志在四方,但從軍打仗的日子必定很苦,不曉得元鶴經歷了多少,才磨礪成如今這般性子。

  陶眠心想,到這裏就足夠了。今天實屬偶遇,他沒料到對方能出現,算不得有意打聽對方的消息。

  爲了不和元鶴有更深的糾葛,仙人抱着一碟子蘋果,悄然從廊柱後面離開。

  大蛇盯着樓下那個被隔起來的房間許久。

  恰好元鶴和夏之卿先後從雅間內走出來。元鶴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

  那裏已經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元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等到夏之卿喚他,他才發覺,原來自己站在原地有那麼久。

  他應了對方一聲,最後望了高處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走吧。”

  他這樣說。

  陶眠回到自己的屋子後,洗漱更衣,躺在牀上輾轉反側。

  不成,他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不知道元鶴他們要在這裏停留多久,若是待得久了,恐怕他們還會不經意間撞見。

  陶眠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明早就和阿九說返程的事。

  阿九習慣了他來去如風的性子,也沒有強行挽留,只是有些遺憾。

  “今夜有迎花姑的儀式呢,本想與陶郎同去,可惜了……”

  阿九露出惋惜的神情。

  陶眠心想,他與阿九一年到頭聚不了幾次。如今薛瀚不在,三人組缺了一人,阿九難免感到寂寥。

  他不想讓阿九嘆惋,但元鶴那邊也着實令人顧慮。思來想去,還是選了個折中的法子。

  陶眠決定白天暗中打探元鶴他們的去向。

  如果他們要走,他便留。如果他們要留,那他就不得不走。

第328章 若你應我

  若是陶眠要在此地打探點消息,簡直易如反掌。

  甚至足不出戶。

  阿九詢問過陶眠,是否要她來幫忙。陶眠婉言拒絕,並從袖子裏摸出兩張黃紙。

  他手掌一翻,一把小巧的剪刀就出現在掌心。陶眠隨意剪了幾下,剪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紙人。

  小紙人飄落在桌面,靜止,忽而胳膊彈起。

  竟然活了過來。

  它們揮舞着短短的四肢,像龜殼翻過去的小烏龜,四腳朝天,不停掙扎。

  最後還是陶眠將剪刀收攏,輕輕貼上它們的背,將兩個小紙人的身子立起來。

  阿九坐在陶眠對面,雙手托腮,長長的羽睫眨啊眨,饒有興致地盯着紙人牽着彼此的手,互相幫忙,從高高的桌面,到圓凳子,再到地面。

  它們會發出噰喳喳的叫聲,像人說話的聲音被加到最快的速度,聽不清說什麼,只能判斷出它們是在互相交流。

  兩個小紙人就這樣手牽着手,從刻有蓮花祥雲紋的地磚跑過,攀上窗臺,從窗子的縫隙間擠出去,飄飄忽忽地飛到街上,隱沒於人聲之中。

  屋內,陶眠左手捋着衣袖,用右手爲阿九斟一杯茶,神情悠閒。

  阿九細細地觀察着陶眠的表情。陶眠很少有事瞞她,不過這次關於他與元鶴之間的事,三緘其口。

  阿九的好奇心並不算旺盛,轉瞬即逝的記憶讓她對俗世的許多都看得極淡,她只是擔心陶眠會因此而受傷。

  “陶郎……”阿九搭在桌沿的指尖輕輕勾勒上面的纏枝蓮紋樣,不知該怎麼說出她的擔憂纔好。

  陶眠脣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叫她安心的神情。

  “阿九,不必煩憂。今晚不是還有慶典麼?我們相識如此之久,這般熱鬧的節日,我還沒有機會與你同去。”

  阿九對於湊熱鬧這種事也不熱衷,但若能與陶眠一起,自然是好的。

  她的神魂被往昔迎花姑的繁華景緻勾走,笑吟吟地給陶眠介紹當地的節日習俗,有迎神的隊伍,有一種特製的花姑糕。在慶典的當天,男男女女走到街上,折枝簪花,用呵膠將金箔或紅紙剪成的花樣貼在眼角或眉心。

  陶眠聽着阿九的描述,不免心生神往,又和她聊了聊他雲遊時經歷過的各種慶典。這些慶典的風俗有同有異。不論以什麼名義,只要是這類歡慶的場合,人們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淡化前塵,不想後事,只專注於眼下這片歡騰人間,恨不得此夜長些、再長些。

  兩人閒聊片刻,小紙人便帶回了消息。它們和離去時一樣,從窄小的縫隙之間擠進來,悠悠滑翔到陶眠的掌心,沿着他手臂傾斜的姿態爬坡,艱難地爬到他的耳畔,一左一右,嘀嘀咕咕。

  陶眠仔細地辨認它們的話,偶爾點頭。阿九注意到他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了,看來得到的是好消息。

  果然——

  “元鶴和他的表弟已經出城,阿九,今日我便與你同遊花都。”

  阿九一怔,似是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順利。

  繼而眉開眼笑,烏髮間金釵上的紅瑪瑙珠鏈,隨着她歪頭的動作而搖曳。

  “天遂人願,真是幸事一樁。”

  因爲商量好了晚上要外出遊玩,陶眠這一整天便不再出門,在玄機樓裏遛黑蛇。

  樓內的匠人大多性格古怪孤僻,不喜與人交往。阿九說,越是技藝高超的匠師就越孤高。不知是否與這些刀劍相處久了,連他們自身都被同化成冷而硬的兵器。瘦削有力的四肢,被熱氣燻得黑亮的臉,不經意間對視的深邃沉鬱的眼……

  陶眠只覺得他們彷彿成了一件件活起來的武器。

  黑蛇難得起了些興致,它貌似被工匠們熟練而堅實的捶打劍身的動作吸引,偶爾也湊近去瞧瞧爐子裏的熊熊烈火。

  它看得太入迷,陶眠都擔心它一不小心鑽進爐內,連着自己一併熔了,於是不得不加緊盯着,時不時勾勾手讓它跟上。

  如此閒逛,白日飛速逝去,夜晚降臨。

  陶眠在房間內換上一襲紺青衣衫,腰間一條鑲玉束帶,帶子下方墜着那日得來的香囊,和一束環佩。

  他身上小的配飾明顯要比平日多了,這也是入鄉隨俗,在迎花姑的夜晚,人們打扮得精緻美麗,會得到花姑的福佑。

  陶眠自己是仙人,他自己辦不到的,也不指望別的神仙,於是他別無所求。只是爲了與這繁華夜景相襯,他樂意換上這身繁複行頭。

  “走吧。”

  他一伸手,黑蛇自覺變小,纏上他的手腕,安心當個配飾。

  陶眠候在靠近樓梯的闌干處,隔着層層窗帳,也能聽見外面的絲竹管樂與鑼鼓之聲。阿九給千燈樓的工匠學徒都放了假。仙人悠閒地靠在廊柱上,遙望那些花費一番心思打扮好的少男少女,笑鬧着跨出門檻,湧入街上喧囂。

  陶眠在心裏感慨一句年輕真好,這時有人在他身後輕柔地喚了一聲。

  “陶郎。”

  陶眠回首。

  阿九站在燈火明處,一身綺麗藍羅裙,裙襬繡着大朵大朵的鳶尾。金簪玉釵,美目盼兮,笑起來脈脈含情,手中一隻繡孔雀的漆柄團扇,隨着她的呼吸輕輕起伏,長穗自然地垂至腰間。

  阿九平日穿得樸素,難得盛裝打扮一回,倒是叫陶眠看得怔了一怔。

  他回過神,大方地誇讚幾句。阿九持扇掩面一笑,繼而又是一聲嘆息。

  “你如此坦蕩,我們二人,便永遠囿於一個‘友’字。”

  陶眠明白阿九心意,卻總是裝作不知。阿九心想,自己得了這健忘的毛病,未嘗不是件好事。

  一次次忘記他刻意的迴避,一次次沉淪。

  ——我只是擁有太多無可安放的愛,卻又不知悔改地傾注於一人。

  偶爾阿九會這般自嘲地想。

  阿九的心情不由得一沉,但當陶眠與她先後步出玄機樓,她不慎踉蹌,陶眠彷彿早有預料般回身,托起她的雙臂,讓她安穩站好時,她似乎又忘卻了先前的百般糾結,滿心滿眼是這一人。

  也罷。

  也罷……

  “陶郎。”

  “嗯?”

  阿九忽而喚了陶眠一聲,後者應她,她卻笑而不語。

  只要你能回回應我,我便,別無所求了。

第329章 花都

  龍燈花鼓夜。

  陶眠和阿九都是喜靜之人,忽而闖入這片歡騰天地,尚有些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