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00章

作者:少吃亿点

  現在元日的一聲“行遲”,讓少年酸了鼻子。

  在父親的視線中,終於又有他了。

  “爹——”

  元日接住飛撲過來的兒子。在元行遲還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一次次地接住他。

  只是如今少了那人的叮嚀。

  在元行遲是孩童時,她叫元日別摔着孩子。等元行遲長大了,她又讓少年穩重些,別撞碎了他爹一把老骨頭。

  元日微微闔起眼皮,想到過去,想到她。

  他把自己沉在一片死寂的湖水中,過了許多天。現在他要慢慢地從湖中走出,渡口還有等他的人。

  元日拍拍元行遲的肩膀,這些天着實苦了孩子。

  他一眼望見站在門口的陶眠,月白長衫,笑如春風。只須望一眼,再堅固的冰雪也會消融。

  元日要對陶眠道一聲謝,仙人卻揣摩出他的心意,輕輕搖頭。

  不必謝。

  跨越暮秋寒冬,春意便如約而至了。

第296章 人間萬戶,頌椒之聲

  元日一天天地好起來,陶眠又留了半個月,這才決定回山。

  他出門要先走一段水路,元家父子就到渡口來送他。

  “陶眠師父……”

  在這短短的一個月,陶眠和元行遲已經混得很熟了。

  兩人之間相處的日常就是,陶眠逗小孩,小孩生氣,陶眠大笑,小孩更生氣,陶眠說起另外一個有趣的話題,小孩好奇,陶眠繼續逗小孩,小孩繼續生氣……

  週而復始,樂此不疲。

  偶爾元行遲被欺負得厲害了,跟他父親告狀。元日能有什麼法子呢,他只能拍拍兒子的肩膀,說爹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然後追憶起那些年,大雪天,他被陶眠氣得衝出門,陶眠就捧着一碗飯蹲在門口看他生氣,還要說一句“下飯”。

  元行遲聽完只有沉默。

  看來陶眠師父這樣,也不是一兩天了。

  如今陶眠真的要離開,和他們道別,元行遲心裏還怪捨不得的。

  陶眠看穿少年的心思,微微彎着腰,歪頭去看他的表情。

  “哭了嗎?”

  “……”

  少年的神情從難過,頓時轉爲無語。

  陶眠目睹了變臉的全過程,莞爾,站直身子。

  船伕已經把船靠岸了,他和父子倆擺擺手。

  “水邊寒氣重,快些回吧。”

  元日點點頭。

  “陶師父,多保重。”

  “啊,有件事我忘記說了,”陶眠一隻腳都邁上船,忽而回首,“元日,劫難已過,之後就是順水行舟了。”

  元日聞言一怔,但他很快明白陶眠的意思。

  “元日省得。”

  元行遲見陶眠真的要走了,這終於放下彆扭的情緒,露出些急迫的神情。

  “陶眠師父,我一定會去桃花山看你的!”

  陶眠眼望着那少年,竹柏之姿,濯濯如月,日後和他父親一樣,必是有大作爲的人。

  “待山花漫遍,蓬門爲君開。”

  仙人乘着一葉小舟,徐徐離去。

  ……

  就像陶眠在送別時說過的,元日的劫難在他第七次被貶之後就結束了。

  從髮妻亡故的悲痛中走出,元日的心境又進了一層。

  朝堂上的元大人比起之前不同了,他變得更加深沉鎮定,喜怒不形於色。

  只有愛子元行遲在場時,方能讓他的眉目柔和些許。

  元日的鬢髮日漸霜白之色,一度冷清的元府卻熱鬧起來。

  他步步青雲,深得皇帝信任,做到了宰相之位。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元大人是個清廉的好官。在其位制渎殻舾赡赆幔嗜チ耍灿邪傩找恢痹诜Q頌他的功德。

  元府夫人一位始終空着,元日抵住了重重壓力,沒有續絃。

  就像在成婚時,他對夏晚煙許諾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元日用一生的時間,去兌現這個諾言。

  元行遲也長大了。他謹遵母親生前的教誨,和他的父親年輕時一樣,聰敏、正直、善良。

  夏晚煙離去後,元日對元行遲的管教要比之前嚴厲得多。他怕自己教不好兒子,辜負了妻子臨終的囑託。

  元行遲理解父親的做法,但偶爾賭氣時,也要跟陶眠師父寫信告狀,說他爹根本就是看他討厭,故意折磨人。

  只有陶眠知道,元日在給他的信件中,提起兒子時有多麼自豪。

  他總是說行遲像他的母親,聰穎過人,但有時候會使小性子,最知道怎麼要關心他們的人服軟。

  陶眠每年會選幾個合適的日子,去探望他們父子倆。也不帶什麼貴重禮物,只有隨手折下來的幾枝花。

  每每到了陶眠來訪的日子,就是元府最熱鬧的時候。元家在這些天就不招待其他賓客了,只有仙人和他們父子,把酒言歡。

  這樣的日子,又過去好些年。

  元日老了。他的腰板無法再回到年輕時的挺拔,雙眼變得渾濁。偶爾聽不清旁人與他說話,又不想別人發現了他耳背的毛病,不管聽沒聽懂,只是笑笑。

  陶眠來京城的次數要比之前更頻繁。他來了,也不多做什麼,只是陪着元日,從朝陽升起到夕陽西沉。

  某天他在數地上的螞蟻時,身邊的元日忽而咳嗽一聲。

  陶眠把一杯茶端來遞給他,輕輕拍着他的背,給他順氣。

  這些事情他做得相當自如,已經非常熟練了。

  元日慢慢喝下杯中茶,又把茶杯放回原處。

  他稍微抬起右手,陶眠幫他拍背順氣的手就收了回來。

  元日眺望着飛起的屋檐,那裏有一棵細高的小樹苗,羸弱,卻又頑強地紮根。

  元日說陶師父,我宦海沉浮半生,不過蕉鹿之夢。

  該停舟歸去了。

  陶眠聞言,知道元日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打算,默默陪了他一杯茶。

  沒過多久,元相致仕,告老還鄉。

  據說陪同他離去的,只有一位年輕的道士。

  元日沒有回桃花山,陶眠把他送到了夏晚煙的老家。

  元夫人就葬在此地,元日說,生同衾,死同穴。

  這裏就是他的歸處。

  元行遲迴來過幾次,探望他年邁的父親。但他如今在朝廷中也身居要位,事務纏身,每次回鄉沒留幾日,就要匆匆離去。

  元日最後的那段日子,陶眠一直在他身邊。

  又要過年了,元行遲好不容易得了幾天清閒,專門回來陪父親和陶眠師父過節。

  父親的腿腳不便了,卻總是喜歡在室外待着,曬太陽。

  陶眠也是個懶散的性子,坐在旁邊一起曬。

  這下就要忙死元行遲一個人。屋裏屋外,院裏院外,來來回回都是他的身影。

  昨天是除夕,下了一場雪,薄薄的一層,鋪在院子的青磚。被陽光一晃,彷彿灑了層金粉,亮堂堂的。

  元日望着那雪,不知怎得,想起來小時候,他跟陶眠賭氣,不進屋也不喫飯的那件事。

  “那天的雪,好像比現在……要大得多。”

  元日沒頭沒尾地說了這樣一句話,陶眠微怔,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嗯,是啊。桃花山的雪,下起來,總是紛紛揚揚,沒個停歇。”

  元日眯起眼睛,嘴角隨之揚起。

  他隱約聽見了鞭炮的聲音,還有兩個追逐打鬧的孩子,從家門前跑過,穿着紅易樱矚庋笱蟆�

  “真熱鬧啊。”

  元日輕聲感嘆了一句,嘴裏低聲、緩慢地念着那首應景的詩。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

  元日的聲音低下去,眼皮在沉沉地墜。

  正從門外趕回來的元行遲,一眼望見庭院中神情安詳的父親。

  他怔在原地。

  “……爹?”

  人間萬戶,頌椒之聲。

  元日在春滿山河之始,溘然離去。

第297章 把它放生了

  元日故去後,陶眠只帶着他生前寫過的一本隨筆,回到桃花山。

  他在書中寫的大多是自己的閒情逸趣,有關夏晚煙,有關元行遲,還有一篇,專門寫了桃花山。

  念茲在茲,永世不忘。

  不管走出多遠,他永遠牽掛着那片土地。

  元行遲幼年失恃,如今又沒了父親。他消沉了一段時間,那時陶眠陪伴着他,就像當年陪着他的父親。

  好在元行遲內心堅韌強大。故去的人不能再還,生者唯有自勉,方能不負故人臨行前的殷殷囑託。

  元行遲這般懂事,陶眠想起年少時那個動不動就被氣哭的他,反而有一絲懷念了。

  他輕拍年輕人的肩膀。

  “想哭就哭,跟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元行遲有些哭笑不得。

  “陶眠師父,我都二十七了。”

  “別說二十七歲,你就是兩百七十歲,在我眼裏都是小孩。”

  “是是。”

  元行遲連聲應着,馬車已經候在門口了,他幫陶眠提着行李,送他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