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99章

作者:少吃亿点

  環境清苦,又沒有好的大夫和醫館,有些多年的痼疾發作,不能及時醫治,一拖再拖。

  元日每次都極力找最好的大夫,尋醫問藥,求遍了他的朋友,但也不是每次都能讓夏晚煙得到最好的治療。

  夏晚煙自己也忍着病痛,只要能忍耐,她就不會讓丈夫爲她的病奔波操勞。

  元日是個內心清高的人。夏晚煙不願見丈夫低聲下氣地求人。她的元日,永遠是意氣風發的狀元郎。

  夏晚煙就這樣,吊着一口氣,陪元日在宦海沉浮,起起落落數十載。

  他們是夫妻,風雨同舟。

  只是鐵打的身子,都有撐不住的時候,何況是夏晚煙。

  她知道自己要不好了,早早爲這一天做準備。

  她開始教元行遲一些日常的事,讓他學會照顧自己。

  她和自己的貼身丫鬟雀寧,也就是元日當年看見的“小翠鳥”,囑咐了許多事。那些日子,雀寧經常紅着眼圈,揹着人偷偷哭。

  她的變化元日看在眼裏。他們夫妻關係親密,對方心裏有事,哪怕不言說,也是心有靈犀。

  他知道妻子是個聰慧且周全的人。當她決定這麼做了,就說明,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不管再怎麼做,都是徒勞,都是無望,都是掙扎。

  元日別無他法,只能儘可能地幫助妻子,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和妻子一起,教元行遲功課,傳給他道理,讓他儘快長大。府裏的大小事情,元日都順從妻子的意思,她說如何做,元日便如何吩咐下去。

  這樣,夏晚煙才能了無牽掛地走。

  元日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過悲傷。他開始明白,爲什麼在榮箏臨終前的幾年,陶眠反而遠比之前更輕鬆快活。

  他和當年的陶眠一樣,都只是不想讓那些沉重的心情,壓在身邊人本就不堪重負的肩膀。

  只是少不了這樣的時候。夜深人靜,元日好不容易結束輾轉反側,陷入昏睡。醒來時,卻發現妻子手中捏着迮粒毧@又輕柔地擦着他眼角半乾的淚。

  漫長的道別,如此折磨人心。

  夏晚煙離去得無聲無息,和蔡伯一樣,到了該走的時刻,她就收拾了不多的行囊,走向彼岸。

  她平躺在牀上,兩手交疊放在被子外,雙眼闔起,嘴脣微微抻平,彷彿準備好留給那對父子一個安詳的笑,卻又在中途被打斷,永遠定格在這一刻。

  彼時,元日就坐在牀前,深深地凝望着妻子。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好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從日升到日落。

  他的兒子從旁邊經過幾回,陪他坐下,又離開,再回來。

  元日意識到了兒子的存在。晚煙在生前反覆叮囑過他,要讓行遲喫飽、穿暖,再教他成長。

  他記住了妻子的話,像執行一個不能理解的指令,只是做,卻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

  人在這種時刻,好像靈魂已經從體內剝離,行屍走肉。

  他收拾着桌子上的殘羹剩飯,行遲喫得很少。他想把兒子追回來,讓他多喫些,他娘說了,要他喫飽。

  但等他走出門後,就忘記自己本來要做的事。

  他看見被夕陽鋪上餘暉的門,恍惚着走過去,坐在了上面。

  兒子重新回到他身邊,默默地陪他坐着。

  然後呢?然後有人來了,他安慰了行遲幾句。

  行遲哭了,哭得元日整顆心擰起來,他張張嘴,卻沒有能力去安慰行遲。

  他已經無法拼湊出完整的一個自己,旁的事,根本無暇顧及。

  元日在破碎的意識中,拼湊出眼前人的身形。

  是陶師父。

  陶師父千里迢迢,爲了他們一家三口而來。

  知道眼前的人是陶眠後,元日彷彿重新被聚攏在一起,所有的情緒迴流,又把碎裂的他灌滿。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他們曾經共度的時光。

  想到初遇,想到大婚之日。

  入目皆爲喜慶的大紅色,妻子穿着喜服,襯得人纖細秀美。他用喜秤挑起紅蓋頭的那一刻,妻子垂首溫柔一笑,元日險些丟臉地落下淚來。

  一幕幕舊事重來,回憶的浪潮拍打着他搖搖欲碎的心。

  再回首,提燈的人已經不見,留給他的,只有滿地的荒蕪。

第295章 我也想當你徒弟

  陶眠在元日的居所停留滿一整月,纔回到桃花山。

  他能做的事很有限,只是幫元日照顧元行遲,讓他能夠把自己完全沉浸在緬懷之中。

  他需要這樣的獨處。這種時候勸告或者開解的意義都不大,旁人的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一兩句。

  他彷彿成了被泡在甕中的人,厚厚的陶瓷將他和外界截然分離。陶師父的話飄進他的耳朵,沉悶、模糊,他要好久才能明白對方說了什麼,然後又覺得,就算聽懂了,又能怎樣呢,什麼都改變不了。

  陶眠把元日的變化看在眼裏。他對此很有經驗,能夠與元日感同身受。

  正因爲懂得,所以他不說多餘的話,放任元日去做他想做的。

  想發呆,就發呆。

  想流淚,就流淚。

  元日在前半個月幾乎沒喫什麼東西,陶眠也沒有強迫他去喫,除非他認爲對方的身體要撐不住了。

  元行遲倒是很聽話,他不止沒有給陶眠添麻煩,乖乖喫飯按時睡覺,還能幫陶眠照顧他父親。

  元日在夜裏失眠,白天心情平穩的時候,會睡一兩個時辰。

  這時候陶眠和元行遲緊繃的神經才能稍許鬆懈。他們坐在院門高高的門檻上,數着天邊的雲,一朵接着一朵。

  十五歲的元行遲正在褪去青澀,母親的早逝,讓他在一夜之間成熟不少。

  他變得沉默寡言。明明在以往元日寫給陶眠的信中,他還是個喜歡笑鬧的孩子。

  好在陶眠活了一千來歲,還是個不正經的仙人。在他的帶動下,元行遲總算找回一絲過去的模樣。

  和陶眠共處時,他還能說些天馬行空的話。

  “陶師父,你看上去比我爹還要年輕,爲何他要叫你師父啊。”

  “我告訴你啊。我以前救過你爹一命。本來想和他拜個把子就算了,但他非覺得這樣不夠尊重我,硬是認我爲父……師父。”

  “……”

  元行遲年紀小但不傻,他一聽就聽出來,這是陶眠在騙小孩呢。

  “真的,你還別不信,”陶眠用嚴肅正經的語氣說道,“你看你爹一時糊塗,現在你就喫虧了吧。本來叫我一聲叔叔就行,如今你得叫爺爺了。”

  “…………”

  元行遲把臉從陶眠那邊別回來,單手托腮,臉頰的肉被推到眼底,從側面看過去,鼓鼓的一道弧。

  “叫我一聲,又不喫虧。有多少人想叫,我還不樂意呢。”

  陶眠的語氣逐漸囂張。

  元行遲把兩隻手的指腹貼在下眼圈,做了個怪表情,以示他內心的無語。

  沒想到這都能遇到對手。剛纔還在微笑的陶眠,突然回他一個嘴歪眼斜的表情。

  “……”

  元行遲又好氣,又想笑,一時間臉上處理不了那麼複雜的情緒,變得怪異扭曲。

  陶眠掐了一把他僵硬的臉,收回手,輕輕哼起了歌謠。

  桃花紅,柳色青。

  鯉魚上灘,春水拍岸。

  元行遲被那婉轉清遠的調子吸引,他眨眨眼睛,又轉頭望着仙人。

  “陶師父,你唱的是什麼?”

  “是桃花山。”

  “桃花山?我聽爹說過,那是他長大的地方,”元行遲露出嚮往的神情,“真的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雲堆似的溪魚嗎?”

  “當然。”

  陶眠回望着少年,眼眸微微彎起。

  他的目光又移到前方,彷彿穿過了眼前遼闊的荒野,回到桃山。

  “仲春,天消寒。春桃盡開,瀟瀟花落,千堆雪。

  山的任意一處,都是桃花到訪之地。

  哪怕是我走在山路上,也要給這一山的花讓路。

  無論怎麼勾勒,都不能窮盡其美。就算無法窮盡其美,心中也總是有向外人道說的衝動。”

  陶眠拍拍元行遲的腦袋瓜。

  “小行遲,你該親自去看看。”

  元行遲很積極。

  “我想去的!”

  陶眠把手抵在下頜,做出思考的樣子。

  “嗯……等過些時候,找元日說說,帶你回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我能住在那裏嗎?”

  “你想住幾天呢。”

  “最久是多久?”

  “……”

  陶眠沉默一瞬,又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

  “如果你作爲我們桃花山的客人,當然是多久都可以。”

  “陶師父,我也想拜您爲師!”

  “小孩子又說些不走心的話。”

  “我是認真的!”

  元行遲的上身挺得直直的,眼睛瞪圓。

  “我現在特別崇拜您!”

  仙人笑了笑,把手放回他的頭頂。

  “行遲,不是我非要澆一盆冷水熄滅你的熱情。只是,如果你真的成了我的徒弟,我就該傷心了。”

  元行遲被陶眠的這番話繞得暈。他不明白,陶師父待他很好,卻不肯收他爲徒。

  爹也是這樣的。

  陶師父……到底會收什麼樣的人做徒弟呢?

  元行遲的腦袋瓜被這個問題佔據了整個下午。他坐在門檻上冥思苦想,陶眠就在旁邊笑眼望着他。

  身後突然傳來布靴落地的聲音,元行遲從自己的小世界驚醒,回頭。

  “爹!”

  元日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衫,臉色蒼白,嘴脣乾澀。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元行遲已經站起來了,但猶豫着,不敢上前。

  元日藏在外衫內的雙臂朝外打開,對元行遲敞開懷抱。

  “行遲。”

  元行遲有點不敢置信。這麼多天了,父親一直把他當成空氣,不聞不問。

  他知道父親是無法從母親亡逝的現實中走出來,所以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