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98章

作者:少吃亿点

  “喫點吧,”陶眠給元日遞過去一個,“幾天沒好好喫飯了?臉都瘦得窄了。”

  元日道了聲謝,他的行動和語言,現在完全被習慣支配,早就不受腦子控制了。

  等他咬了一口仙人自制饃,嘴巴僵在那裏,咀嚼的動作停住。

  難喫的饃饃把他四散的意識瞬間集中。

  太難喫了,怎麼會這麼難喫。

  元日沉默着,把饃饃從嘴邊拿走,捏在手裏。

  陶眠渾然不覺,他甚至給自己也拿了一塊,嚼得津津有味。

  或許是對自己的廚藝早已脫敏。

  “元日,”他一邊慢慢咀嚼着饃,一邊和身邊的人說,“陶師父來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元日飄遊的心頓時安定下來。

  陶眠來了,他本人和桃花山一樣,承接所有的好和不好。

  元日這時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和情緒。他望着天邊的如火晚霞,張了張嘴。

  未語,眼睛先紅了三分。

  “陶師父,”他把手中的饃攥緊了些,嗓子乾澀,這句話彷彿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帶着沙啞和泣音,“我找不見她了。”

第293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陶眠靜靜地靠在門框上,手中捏着一根狗尾巴草。

  草尖沉甸甸地垂下去,彷彿低頭哭泣的人。

  元日說起了他和夏晚煙的曾經。

  他說他和夏晚煙是媒妁之言。那時他滿腦子的經史子集,根本沒存什麼風花雪月的心思。給他說媒的人很多,但真正上了心的,一個沒有。

  同僚在背後嘲他拿喬,他也沒有理會。

  那些姑娘他從未見面,要不是蔡伯從中穿線搭橋,他和晚煙也是不會見的。

  晚煙,不過是一個浮在紙上的美麗名字,隨着時間消散罷了。

  蔡伯執意讓元日與夏晚煙見面,老人對元日來說和血緣上的親人沒兩樣,他硬着頭皮答應。

  元日租了個清幽雅緻的小園林,作爲他的相親場所。

  綠竹半含籜,新梢纔出牆。

  元日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書。

  書是倒着握的,他的心思飄浮,根本沒在書上。

  元日來得早,在這裏等候佳人,卻有些坐立難安。

  倒也不是迫切地想見到對方,若要他講真心話,他是恨不得對方爽約的。

  明明自己前途未定,手邊又有許多要忙的事。娶妻成家這檔子事,實在不該在他緊湊的日常中又搶走一些時間。

  他起身,又坐,再起身,反覆幾次,自己都忍不了自己。

  夏小姐還未到,馬上就要到約定的時辰了。

  元日心想,不如出門轉一圈,若是沒瞧見人,就回蔡伯說,夏小姐沒可能看上他這文弱書生,這婚事還是算了吧。

  結果,元日的左腿剛跨出門檻,就和夏小姐撞了個正着。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夏小姐的貼身丫鬟。那小丫頭黃裙藍衫,像只活潑的小翠鳥。

  她正伸長手臂,一隻腳向旁邊邁,整個人繃得如同一張弓,用力拉扯着什麼。

  嘴上還在碎碎地念。

  “小姐,您先起來呀!蹲在這裏不行的。萬一被人看見……”

  元日的視線向左下方一滑。

  嚯,剛纔出門沒看清,以爲是塊花石頭呢。

  原來是蹲在地上的夏晚煙。

  夏晚煙恨不得自己真是塊石頭了,她完全中了她爹的陰衷幱嫛�

  夏將軍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法子,他太瞭解自家閨女。

  如若祈求夏晚煙去見人,好言好語說盡,哪怕跪在她面前都不管用。

  把元日誇得天花亂墜也沒用,夏晚煙根本不會感興趣。

  但如果跟她隨意地提一句,聽說新科狀元是天生異相,有未開的第三眼、多出來的一對耳,還有怪異的第六指……

  那不用親爹多言,夏晚煙自己就會顛顛地跑去見元日。

  現在她來了,她隔着月門對庭院中的元日匆匆一瞥,她慌了。

  什麼第三眼、一對耳、第六指……

  分明是個俊俏出塵的小郎君。

  夏晚煙都懷疑人生了,她小聲地念叨着,除了她自己,沒人能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話。

  ——裏面是誰?長得也太俊了。

  ——我夏晚煙難道是個只會看臉的人嗎?不能啊。

  ——莫非當初我寧死不進宮,是因爲發現皇帝長得醜?

  ——呃,也有可能是他長得老。

  ——話說裏面這人,長得也太俊了!

  她繞來繞去,兩手抱着頭,要把自己說暈了。

  小丫鬟拿她沒辦法,力氣又不如她大,只是徒勞地費些力氣。

  她急得滿頭的汗。正要抬袖拭汗時,瞥見站在月門外的元日。

  “啊,小姐——”

  她驚叫一聲,夏晚煙也是一震。

  “什麼?誰?”

  本就心旌搖曳的夏晚煙,被她突然一嚇,更是失了分寸,倏地起身。

  恰好這時元日上前一步,想把她扶起。

  兩人距離近了,夏晚煙的鐵頭一下子撞到元日的下頜。

  “哎呦!”

  “嘶……”

  一個蹲下來重新抱住頭,另一個被撞得鼻子酸,用手捂住下巴。

  夏晚煙的腦袋到底是要比元日的下頜更耐撞些。她回過神來,明白自己闖禍了,立馬要去看元日的傷。

  結果元日和她不侄希誀懽约喊压媚飩帕耍驳拖骂^。

  ……

  梅開二度。

  下頜傳來的陣痛讓元日說話都有些喫力,這次他學聰明瞭,退後一步,纔開口問夏晚煙如何。

  “夏小姐,沒有大礙吧?”

  “沒、沒有。”

  夏晚煙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搖頭後,又不敢再抬起來。

  元日知曉她心中的尷尬和不自在,這樣的開局,的確有些出乎二人的意料。

  他微微笑着,柔聲與夏晚煙說話。

  “我從蔡伯那裏聽說,夏小姐性格文靜。”

  蔡伯確實是這麼跟他說的,說夏晚煙因爲從小體弱多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平日只喜歡看書寫字,沒有別的愛好。

  但蔡伯這話也是從夏將軍口中聽聞的。夏將軍在描述他的長女時,恐怕是進行了一定的美化,增添億點親爹濾鏡。

  夏晚煙一聽元日說她“文靜”,就知道親爹又在外面亂說,替父羞恥。

  但說不定人家就是喜歡文靜的呢?夏晚煙腦筋一轉,話鋒一改。

  “我、我是有點文靜……”

  有點,但不多。

  她低着頭,也看不見元日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輕柔似風的聲音,從她的斜上方傳來。

  元日似乎笑了一聲,接續他剛纔的話說。

  “今日得見,夏小姐和我想象中的,嗯,有些不同。”

  “哪裏不同?”

  聊這個夏晚煙可就來精神了。

  元日迎着少女的灼灼目光,眼睛溫柔地彎起來。

  “比畫像上的你,還要生動三分、妍麗七分。”

  夏晚煙說自己是顏控晚期,其實元日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也動了心。

  弱水三千,也敵不過夏小姐不小心撞上他時,臉上浮現的錯愕羞赧。

  元日看得出她天生身弱,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把自己當成風一吹就倒的病美人。

  她熱烈又燦爛地活着,像貧瘠的土地裏開出的向陽之花。

  不管過去多少年,回憶起初見的那一刻,元日依舊會揚起脣角。

  他的眼尾已經有了幾道細細的皺紋,當年俊俏的郎君,如今也染了風霜。

  一見如舊,二見沉淪,日復一日,對她的情意,好像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深。

  人生若只如初見,原來他和她已經攜手走過這許多年。

第294章 舊人不見

  元日和夏晚煙,從初見的那一刻,就定了終身。

  後來的事情順利得不可思議,在雙方長輩的撮合下,他們很快成了親,結爲夫婦,恩愛不疑。

  曾經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成親的元日,如今整日圍着妻子打轉,分別一刻就要想,半點都離不開彼此。

  “我和她,從成親後,就始終在一處。”

  元日回憶着曾經,樁樁件件、點點滴滴。

  “起初在京城,日子還算好過。晚煙除了偶爾風寒,沒犯什麼大毛病。

  後來,我屢遭貶謫,離京越來越遠,謫居之所,也是愈發地偏僻。我說晚煙,你跟着我,總是喫苦。當夏家的閨女時,夏老將軍萬萬不肯讓你受一絲罪。我承了他的囑託,卻沒能照顧好你,內心的萬分歉疚,無從言說。

  晚煙卻不要我講這些。她說一輩子望到頭,誰都是個死。但中間的起起落落,又有幾人能看得清、說得明呢。

  她總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美。那些山茶、荷花,都是她從荊棘雜草中救出來的,晚煙有耐心做這些事。

  在我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也是她把我從中拯救出來,一遍遍地告訴我,她在這裏。

  就算門前絡繹不絕的賓客都散去了,誰都不會再踏進元家的門。只要我回頭,就會發現,她一直站在我身後,不離不棄。”

  高樓起落,賓朋聚散。不論外面如何喧囂,總有一人提燈立在他身後。

  元日驟然伸出手臂,手掌按在雙眼,涕泗橫流。

  “但是現在,我找不見她了。”

  夏晚煙體弱,跟着被貶謫的元日,去過許多荒涼偏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