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97章

作者:少吃亿点

  陶眠心裏這樣打算,興致一起,翻身踩上木屐就回房,奮筆疾書寫下兩封請柬,讓薛瀚阿九來桃花山一聚。

  藍尾巴的傳信鳥在天際翱翔,遠去又飛回,只帶回來一個人的信。

  是阿九的。

  阿九說近日玄機樓生意繁忙,來找她做武器的貴客不少。她抽不開身,但答應陶眠,這個月內必會抽出兩天,到桃花山找陶眠敘舊。

  送往薛府的信卻始終沒有迴音,這和薛掌櫃以往的做派不符。

  陶眠和薛瀚的相處方式就是如此,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陶眠看似是個山裏蹲,其實惹出來的麻煩真不少。薛掌櫃少不了每五年收拾一回爛攤子。

  雖煩,但收。

  要是哪天陶眠不來麻煩他,他不會以爲這人終於成熟懂事。相反,他可能在想,人是不是死在山上了。

  現在薛掌櫃杳無音訊,已有很長時間。

  陶眠記得在他幫六船找水生天的時候,薛掌櫃就不見了。

  現在五弟子六弟子全都埋在土裏呢,薛掌櫃的事情還是沒辦法。

  ……薛掌櫃該不會是死了吧?

  陶眠忍不住這樣關心道。

  後來阿九百忙之中來桃花山,偷得幾日清閒。

  仙人熱情款待老友,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

  阿九微笑感謝,但一口沒喫,只啃了兩塊山下買來的燒餅。

  每回陶眠勸他喫菜,她就勸陶眠喝酒。

  她對陶眠的酒量很有譜,喝醉了,就不叫她喫菜了。

  他們就在桃花下的石桌對酌。陶眠醉倒在桌案,食指搭在白玉杯的邊沿,把杯子按倒,在石面上骨碌碌地滾。

  阿九眼含和暖笑意,看他在醉酒後,說話慢慢,動作也緩緩。

  陶眠醉後喜歡拉着人說話,不聽也得聽。

  本就是個碎嘴子仙人,待喝醉後,一張嘴更是沒個遮攔。

  他與阿九說了許多以前的事,關於她,關於薛掌櫃。

  弟子們談得很少,這有些出乎阿九的意料。

  不過想想,陶眠的弟子,連默唸一遍名字,都會叫人心碎,遑論聊起他們的曾經。

  陶眠說了一圈,又繞回薛掌櫃。

  他問阿九,怎麼最近總是見不到薛瀚的人,是不是揹着他偷偷死掉。

  阿九給他披了一層外衫。四月的風終究是寒的,怕吹傷了。

  她耐心地回答陶眠,這已經是她第五遍回應了。

  “陶郎,薛瀚他出遠門了,會回來的。”

  “出遠門……”陶眠囁嚅着,重複阿九的話,看來是真醉了。

  他把兩隻胳膊團在一起,臉埋進去。

  “是多遠的門……這都有好……好些天了。”

  仙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蚊子嗡嗡似的。阿九知道他醉得犯困,也就沒應他的話。

  反正不管應什麼都是徒勞,他要是不睡覺,還得把同樣的問題再揪出來問。

  人睡着了,阿九把杯中殘酒飲罷,將桌上的羹碟茶碗清理收走,再給陶眠把外衫掖好,便悄然無聲地離開桃花山。

  山裏的風靜靜拂過仙人散在地上的衣襬。

  薛掌櫃的下落成了謎,陶眠問過那些鋪子裏的當家掌櫃,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不清楚。

  這倒也符合薛瀚的性格,他從不輕信於人。私人的行蹤總是保密的;定期巡視他名下,還有陶眠名下的家業;受他人邀請,去幾個不得不去的應酬……除了這些必須露臉的場合,其他時候,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掌櫃們安慰陶眠,讓他不必過於擔憂。

  畢竟二掌櫃看起來要比大掌櫃靠譜多了,大掌櫃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別出餿主意。

  薛瀚下落不明,這事在仙人心裏繫了個釦子,很長時間都解不開。

  說回元日。

  元日在第一次被貶後,不到三個月,就被重新調回京城,還升了官。

  他給陶眠寫信時提到這件事,語氣淡淡,言簡意賅地提了一嘴,更多的文字用在聊他的愛子元行遲。

  元日三十歲那年迎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和同僚相比要晚得多,又是獨子,對這孩子有着多一分的疼愛。

  夏晚煙身子骨弱,當年生下元行遲差點耗掉她半條命。

  守在房間外徹夜難眠、擔憂得連坐立都難安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元日不捨得再拿妻子的性命冒險,於是元行遲成了他唯一的孩子。

  元行遲很懂事,又聰慧。陶眠說他是元日翻版,一點都不誇張。

  而且比起他爹小時候營養不良的孱弱樣子,元行遲要茁壯得多。元日每天下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樹上或者屋頂,把兒子抓下來。

  說起這些瑣事,元日總是不吝惜筆墨,字裏行間都透露着他對元行遲慈愛的心。

  他如此珍視他,把他視爲世間一切可憐可愛的集合。

  陶眠讀着那一封封信,裏面寫着的是他們父子之間相處的趣事,每每都要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妻子和孩子的存在,讓元日感到慰藉。

  元日在回京後,過了兩年的安生日子,又一次被貶。

  被貶的緣由他沒有與陶眠細說,只點出“誹謗朝廷”幾個字。以元日這種清廉克己的做派,估計又是因爲朝堂內部的黨爭。

  陶眠不懂這些爭鬥,元日也不與他多談,只是說這次被貶的地方不錯,山茶花很美。

  他簡單的一句,勾起了陶眠的心思。於是仙人也在山中,擇地種了一小片白山茶。

  這次被貶的時間有一年,朝堂又起了變化,元日又帶着一家老小,回到京城,再次升官。

  不過好景不長,再過一年半,元日又被貶。

  這次他說新家門口的荷花很不錯。

  陶眠看見了信,又種了一小片粉荷。

  半年後,元日接到旨意,再叫他回京。這次他都不想和陶眠在信中囉嗦,只是簡單的“歸京”二字。

  然後又是貶謫、回京、升官、貶謫……

  幾度循環。

  只是讀着信,陶眠都無力吐槽。

  更何況是親歷這些起起伏伏的元大人。

  往好了想,每次被貶之後就能升。樂觀點,說不定日後真的能“貶”出個宰相來。

  陶眠在心中把這話掛上,元日還回一句——陶師父說得對。

  在元日第七次被貶出京城的時候,他的髮妻晚煙,身子撐不住了。

  元日很久沒來信,陶眠放心不下,動身前去探望他們一家。

  等他到元家的時候,一大一小父子倆,坐在門檻發呆。

  偌大個家,只有他們父子二人了。

第292章 一塊難喫的饃

  元行遲長大了,十五六歲的年紀,差一腳就能跨過那道門檻,步入人生的下一階段。

  只是這門檻太高,往往伴隨着意外、離別、絕境、死亡……一切負面的詞藻。

  他大抵是頭一遭面對生死這件事。沒有死,就不會襯托生,生就是被呼吸着的空氣,總要等人感到窒息時,方能意識到它的珍貴。

  他的兩腿並在一起,手搭在膝蓋上,呆呆地望着前面一棵枯萎的樹。

  那是什麼樹呢,他不知道。

  他在想什麼呢,他也不知道。

  人在被超出自身認知的事情打擊的第一時間,不是悲傷難過,而是茫然,和無助。

  疼愛他的孃親走了,閉上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睡去還能再醒,死去就是永遠地睡。

  爹已經連續三天沒說過話了,只是到了該喫飯的時間,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給他做飯,把飯菜端上桌。

  米飯硬得能把牙齒打掉,菜的味道也是錯綜複雜。

  元行遲不敢吭聲,少少地扒了兩口飯,就說自己飽了。

  爹也不責怪他挑食,只是麻木地把碗碟盤子都收走。

  做完這些事,他就會坐在宅子的正門口,一坐一下午。

  元行遲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就陪着爹。

  他們坐在這裏,似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直到陶眠出現。

  陶眠來得匆忙,什麼都沒帶。看見父子倆幾乎同時望向他,眼神空洞,仙人一瞬間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元日……”

  他上前兩步,半蹲下來,先去看元日的情況。

  或許是操勞過度,或許是妻子的病逝給他帶來巨大的打擊,元日的鬢角都霜白了。

  聽見陶眠的聲音,他只是下意識地抬起脣角,做出笑的動作。

  其實完全沒有笑意,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

  大的那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時半會兒叫不醒。

  陶眠又轉過頭看小的。

  少年一時間沒能認出他來,露出困惑的神情。

  畢竟上次見到陶眠,是在他很小的時候,那是兩人之間唯一的一次見面。

  “行遲,”陶眠不難爲他了,主動說出自己的身份,“我是陶眠,你父親應該提過我。”

  “陶、小陶師父……?”

  元行遲嘴脣蠕動,呆愣地跟陶眠打招呼。

  這幾個字像是打開了閘門,潮水般的記憶向他湧來。

  他記起了總是和晚霞一起歸來的父親,彎下腰,張開雙臂,笑着等他撲進懷裏。而他的母親,在這時總是從院中的桂花樹下走出來,和父親一起,用手帕擦着他額頭上的汗。

  他記起了父母教他讀書繪畫。父親寫得一手好字,母親則極爲擅長作畫。妙筆丹青,伉儷情深。他們輪流握着他的手,毛筆在如雪的宣紙上留下深深湝的墨痕。

  他記得母親身體不好,經常要喝藥,身上常年縈繞着淡淡的藥香。他跟府中的侍女學煎藥,端給母親的時候,還不小心被門檻絆倒,藥碗碎裂,藥汁灑了一地。

  母親從不責怪他,反而緊張他有沒有受傷。

  總是彎着笑眼的母親,總是用善意和耐心對待每個人的母親。

  這樣好的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元行遲驀然哭出聲,所有的情緒找到了宣泄口,他懂得了死亡的意義,死亡就是再也等不來母親叫一聲“行遲”,沒有了早安午安晚安。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推着他向前走的父母。如今殘缺了半邊。

  元行遲的哭聲讓元日微微動容,但此時的他根本整理不好自己的情緒,更是無力去安慰兒子。

  陶眠把元行遲單薄的肩膀攬住,拍拍他的後背,給他依靠和支撐。

  他就這樣默默地陪伴着一大一小,直到日薄西山。

  元行遲哭得累了,聲音越來越弱,眼皮變得發沉。

  陶眠把他送回房間,然後又回到了門口,和元日並排坐下。

  折返的時候,他手裏多出一個布包,裏面裝着陶眠自制的饃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