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不是說要榮姨重新得病,而是他真的不想卯時就去山上晨跑。
千丈高的山,每次他只能爬到十分之一。榮箏通常在他前面數十個臺階,時而回身招手,催他快些。
至於同樣被迫早起的陶眠……他用仙術直接飛到半山腰,然後在那裏睡回挥X,等着榮箏元日爬到這裏來。
元日曾以溫書抗議,但抗議無效。榮箏說他身子骨太弱,來陣風都要把他吹倒。
“考試考得也是體力。你這麼弱不禁風,萬一寫到一半,暈過去如何是好?”
榮箏還振振有詞。
可怕的是,她這番言論,竟然說服了蔡伯。
最後的希望熄滅。
從縣試到府試的日子有多長,元日就進行了多久的極限邉印�
他現在已經淬鍊出鋼筋鐵骨,就算榮箏叫他從山頂往下蹦極,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睜着眼睛跳。
反正有仙人兜底。
元日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穩定”極了。
這麼長久的折磨,他的身子骨竟然還沒散,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天選之子。
等到府試當天,是榮箏和陶眠一起敲打他的窗。
第276章 毒
那是個極好天氣,太陽剛從宅子的屋檐探出頭,陽光就鋪滿了院落。
牆角有一株晚梅,由於花開得晚,褪去冬的凜冽,多了幾分嫵媚俏麗。陶眠和榮箏便是先後路過那梅花,衣袂輕拂過花蕊。
陶眠心思細,體察到那梅花的存在,半蹲下來,將花盆稍稍向裏面推兩下,免得誰路過時不小心弄折了它。
榮箏風風火火的,師父才起身,她就到了元日的窗外。
手剛敲了一下窗扉,那窗子就從中間張開縫,露出少年的臉。
“榮姨,我聽到你來了。”
少年人貪長,一天一個樣兒。榮箏上回見到元日,還是在三天前。
三天沒見,他的眉眼就要比之前更開闊舒展。
陶眠想方設法給小孩補充營養,目前來看工夫沒白費。元日從一個孤苦伶仃的小瘦猴子,長成如今丰神俊秀的模樣。
但在榮箏眼裏,無論過多少年,他都是她一隻手牽到山裏的瘦小孩子。
她反手敲敲元日的腦殼。
“起來就好。這麼重要的日子,遲到了,怕不是要哭鼻子。”
元日咕噥一句“纔不會遲到”,轉身去洗臉了。
蔡伯跨過門檻,從宅子外面回來。他喜歡晨間出門散步,雷打不動的習慣。
陶眠恰好撞見了進門的他,便主動上前,迎了兩步。
老人月前生了一場大病,臥牀十日之久。若不是陶眠從小神醫那裏討來些靈丹妙藥,他這條老命,恐怕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那一病,把元日嚇得不輕。出山讀書之後的日子,他大多數時間都住在蔡伯這裏,算是他半個親人了。
蔡伯病倒,昏迷三日,元日寢食難安,每天守在老人的榻前,連讀書都沒心思。
還是陶眠連嚇帶勸,才強行把他按在書桌前。
榮箏自己還是一身的病,陶眠不叫她靠近病患,於是照顧蔡伯這件事,就落在了陶眠身上。
陶眠盡心盡力,想辦法讓老人轉危爲安,儘快痊癒。
否則元日這小孩要哭死過去。
那十日,蔡伯的意識昏昏沉沉,一天中清醒的時候並不多。
他恐怕是在擔心自己命不久矣,就拉着陶眠的手,對他講了許多話。
有對元日的期許,和未來的安排,還有許多不捨和牽掛。
蔡伯這把年紀,卻是孤苦無依的一個人,他的子孫從來沒有探望過他,陶眠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歿了,還是天生冷血。
偶爾蔡伯也說說他年輕時候的事,陶眠因此得知了老人的真實身份,但他沒有對元日透露過,這是老人自己的希求。
老人清醒的時候,說的是明白話。糊塗的時候,就發出些含糊的囈語。
有次他從夢中驚醒,大概是夢到了從前的事。醒來後,他的上身微微撐起,緊緊捏着仙人的手腕,叫仙人告訴元日,千萬不要走上那條路。
哪條路呢,蔡伯不說,但陶眠也知道。
等到陶眠安撫兩句,老人家又變得清醒時,他幽幽地嘆氣。
“罷了,罷了。老天爺賞的碗,端不住也要端。元日就該是喫這碗飯的。”
陶眠沒有應,而是把牀頭涼得剛剛好的藥端過來,叫老人慢慢服下。
等蔡伯病癒,他又恢復了那副總是笑眯眯、清閒無事的老者形象。陶眠從門口迎他進來,說春日來得慢,冬天去得緩,讓老人多加兩件衣服。
“曉得、曉得,”蔡伯點點頭,“小陶今日來得可早,箏姑娘也是。元日可起了?”
“早起了,還磨蹭着呢,怕是考前心情緊張。”
“正常、正常,”蔡伯捋着長鬚,“孩子心性,有兩年就成熟了。”
陶眠先前頻出炸裂言論,讓蔡伯每日不得不多服兩片藥。自從那回老人病倒,他說話也就斟酌着來了,輕易不開口。
蔡伯倒是有些懷念以前口無遮攔的他。
對於此種心態,陶眠想點評兩句。
礙於蔡伯身體不好,遂罷。
榮箏除了催元日起牀這件事幫了些忙,剩下的時間都在添亂。
一早的雞飛狗跳,終於,元日整理好自己,換上整潔的新衣服,站在陶眠和蔡伯面前,深深一拜。
“陶師父、蔡伯,元日這就去了。”
“去吧去吧,元日,放心大膽地考,陶師父拿皇位給你兜底。”
“……”皇位這個梗是過不去了,蔡伯深吸一口氣。是他錯了,小陶還是氣人小陶。
元日還等着他開口,蔡伯定了定神,望着眼前的年輕人。
“元日,多餘的話也不必說,接下來幾日的考試,只是你人生中必經的一環考驗,邁過去就是了。
不必將它看得過重,也不輕視它,只是一步而已。”
蔡伯說給元日的話,是叫他把心態放平,眼界放長。
未來的路漫漫無邊,轉機無限。正因爲如此,對待眼前的考驗,不必像面對終點那般如臨大敵。
只是一步而已。
蔡伯這話一出口,元日的神情明顯要比之前釋然許多。
“元日明白。”
他朗聲應了蔡伯的話,向着陶眠、蔡伯,還有剛剛走過來的榮箏行了一禮。
然後,跨過高高的門檻,在熹微的晨光中離去。
院內的三人目送他離開,榮箏笑盈盈地揮手,直到看不見元日的身影。
因爲抬起了手臂,衣袖順着細瘦的小臂下滑,露出了一截雪白手腕。
在手腕內側,原本白皙的肌膚上,多了許多道紫黑色的痕跡。
像細小的藤蔓,又像許多條吐信子的蛇,看上去觸目驚心。
榮箏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咬住下脣,將衣袖重新捋下來,遮住肌膚上的異樣。
隔着蔡伯,陶眠餘光瞥見榮箏的動作,他凝視許久,直到對方放下袖子,才收回目光。
一聲嘆息。
第277章 目標定得高高的
府試同樣持續數日,這幾日陶眠和榮箏就暫時留在了蔡伯的宅子裏。
蔡伯閒下來時喜歡侍弄花草,這愛好和陶眠倒是契合。
元日不在,榮箏在房間午睡未醒,陶眠與蔡伯在花園中,給一株海棠翻土施肥。
蔡伯說自己是花匠,倒也不錯。他一把年紀,走路都晃。唯獨面對他後院這些奇珍異草時,才顯出使不完的力氣。
偶爾陶眠都要叫他歇歇。
“無礙,無礙。”
蔡伯把水桶放在腳邊,一手扶在後腰,脖頸上挺。
伴隨着“哎呦”一聲,陶眠眼睜睜地目睹他向後仰去,像被人彈了一指頭的不倒翁。
“!”
他一驚,手中的鐵鏟丟到旁邊,先把人扶住。
“您慢着些……罷了,還是我來吧。”
蔡伯呵呵笑,終於肯服老,捶着自己的腰,到旁邊的石凳歇歇乏。
陶眠做起這些園藝活兒利索乾脆,他把袖口都挽起到手肘處,一鏟接着一鏟。
蔡伯就在他幹活的時候,偶爾與他搭一兩句話。
“以前年輕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曉得了光陰飛逝,白駒過隙。我剛見元日那孩子,他也就這麼高?”
蔡伯伸出手,掌心向下,比了一個差不多的高度。
“如今都長這麼大了。唉,歲月不等人啊。”
陶眠聽他念起元日,也微微有了笑意。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的個子還要矮些呢。站在我的牀邊,一身短紅夾遥执峙峙郑襁^年放的紅爆竹。”
這奇妙又貼切的比方把蔡伯聽得直樂。
“那時候他在山裏,只有他一個小孩。我和榮箏都不拘束他,他就追小鳥、揍小樹,作威作福。”
蔡伯印象中的元日已經很懂事了,陶眠說得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
“沒想到,元日小時候……還很頑皮?”
“皮着呢。但也怪我。榮箏的身子每況愈下,有時候我顧不上照料他。小孩子磨人,見大人不理他,就要想方設法折騰些動靜,要我多去關心他。”
“那這揍小樹是……”
“他想學功法,我不肯教。他非要證明自己,就去折騰小樹。”
陶眠回憶起那些被元日折磨的花花草草,就要心痛。
“後來他又長了一兩歲,才慢慢懂得,爲什麼榮姨總是躲在屋子裏,叫她出去玩也不出。”
陶眠蹲下來,換了把更小的鏟子,把樹根附近澆水澆硬了的土塊搗碎。
“人還真是奇怪。他不懂事的時候,我想着,他要是快些明白事理就好。他懂事了,我又想,是不是對他管教太多,讓他早早地褪去稚氣,平白比其他的孩子少了許多自在的日子。”
蔡伯聞言,也是感喟良多。
“人和人相處,本就是不易的。我對我的晚輩說,不要輕易去走這條路。
他們誤以爲我怕後來居上,卻不想,我已是如履薄冰。該如何從這條路上平安退出來,是我唯一憂愁的事。
而今我想,彼時我人在歧途,又哪裏有資格,爲他人指點。說到底,是倚老賣老罷了。”
蔡伯想起了些許往事,唏噓不已。
陶眠用手把不小心濺到外面的土攏了攏。
“年歲未到,有些道理是很難聽進去的。聽了,也未必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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