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86章

作者:少吃亿点

  “罷了,今日早點歇息,有事明天再談。”

  蔡伯拄着柺杖,顫巍巍地跨過門檻,走遠了。

  陶眠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才轉頭對元日說話。

  “走走,帶你玩去!”

  “這……今日有些晚了。再說蔡伯……”

  “蔡伯那邊我幫你講。或者我們偷偷出去?”

  “偷偷出去不行的,”元日還是想玩,“蔡伯要考校我的功課,一定會發現我不在房間這件事。”

  “好麻煩,”陶眠扁嘴,“那就我去說。”

  “可是……蔡伯今日也說了,讓我好好反思。”

  “有什麼可反思的?都考第三了還反思,”陶眠理直氣壯,“要我看,就應該讓我也報個名,跟你同場考,讓蔡伯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差距。

  我不誇張,考生有多少我的名次就排多少。”

  元日抿着嘴笑。

  “陶師父,若是你去考,恐怕狀元輪不到別人當了。”

  “不愛看人間那些迂腐書,”陶眠擺擺手,“你今晚安心睡覺,我去折騰……我去說服蔡伯。”

  “好……”

  元日沒有漏掉陶眠不小心說出來的“折騰”二字,還在擔心,他生命中目前最重要的兩個人會爲了他打起來。

  他甚至想到了,以陶眠那張嘴的氣人程度,萬一蔡伯一不小心被氣死了怎麼辦。

  蔡伯這是聽不到他的心聲,聽到了都要說一句好孝。

  但元日是真擔心,擔心到,躺在牀上的第一個時辰都沒睡着。

  ……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昏睡過去了。

  等到次日清晨,元日被從窗欞漏出來的晨光晃醒。

  他揉了揉眼睛,窗外的人影停止踱步,大抵是聽見了他起身的聲音。

  砰地一聲,窗子被人從外面拉開,大片的透亮日光蜂擁着擠進房間。

  仙人神采飛揚。

  “元日,走!出去玩!”

  元日直感覺陶眠比那些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同窗還有活力。仙人很怪,有時候他沉鬱得像一池千年的湖,有時候他又像冬日裏的暖陽,不打招呼地照進來。

  少年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迷糊着穿襪穿靴,更衣洗漱。

  蔡伯房間的門是緊閉的,好像在配合着屋內的老人,一起生悶氣。

  元日來到蔡伯的窗外,小小聲地說“蔡伯我們走了”。

  沒等到回答。

  當他準備失望離開時,裏面傳來好明顯的一聲咳嗽。

  這是同意了,雖然不情不願的。

  元日被陶眠拉着走出府邸大門,只聽仙人咕噥一句“這樣太慢”。

  隨後,他眼前一花,熟悉的桂花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的草場。

  “這……這裏是……”

  陶眠牽來一匹黑色的馬駒,他今天換了一身方便騎射的衣服,束腰窄袖,頭髮用一束玉冠固定在頭頂。

  “帶你騎馬。將來你做了官,總要會的。早點學,免得用時來不及。”

  元日心中驚喜,沒想到陶眠竟然如此細心。

  私塾讀書時有騎射課,但元日連馬都沒有摸過,怕露怯,就沒有報這門課。

  這回仙人竟然說親自要教。

  “嗯?不是我教,”陶眠彷彿能聽見元日的心裏話,“你要拜另一個人爲師。”

  元日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陶眠的朋友多,請來一個過來教他也不是沒可能。

  正說着那位神祕的師父,元日就聽見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碧草連天,他遠遠望見一人一馬朝着他們的方向奔來。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那人穿着一身滭S騎射裝,高高地吊起馬尾,衣袂翻飛,飛濺的草屑落在衣襬,染了一絲翠色。

  是一位女子。

  元日正納悶呢,沒聽說過陶師父有這樣的紅顏知己。

  那匹白馬在他面前揚蹄,元日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馬被繮繩勒住,馬背上的人“籲”一聲,讓它停住步子。

  白馬打着響鼻,微微低下頭,露出了騎馬之人的面容。

  “你……你是……”

  雖然看上去年輕了不少,但元日一眼認出,那就是榮箏。

  “榮姨,這、這怎麼……”

  元日又要犯結巴的毛病了,他轉過頭,眼神向陶眠詢問。

  仙人凝望着馬背上英姿颯爽、意氣風發的弟子,露出哀傷又懷念的表情。

  “去吧,跟着你榮姨學。她當年的御馬之術,可是第一流的。”

第275章 是誰在敲打我窗

  元日杵在原地,呆愣愣的,恍若眼前是幻,不肯相信。

  自他到桃花山後,榮箏就總是裹在厚重的披風中,或者待在烘得暖暖的屋子裏。說話慢慢、目光也緩,有時一句話要他重複兩三遍,她纔有力氣回應。

  但在他面前的榮箏,霞姿月韻、意氣無邊,正值一生中最瀟灑快意的年紀,騎射裝束襯得她的身姿利落如劍,眉眼明麗如春。

  “元日,上馬!”

  榮箏笑吟吟的,手中折起的馬鞭指向陶眠牽着的那匹。

  縱然心中有萬千困惑,元日依舊下意識地聽從了榮箏的話,

  黑色馬駒嗅到陌生人的氣息,不安地鳴叫一聲,跺了跺蹄子。元日離得近,也被嚇了一跳,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元日,莫退,”陶眠輕聲叮囑他,“不要向後退,不要讓它察覺到你畏懼它,那樣你就永遠失去駕馭它的資格。”

  元日聽話。陶眠這樣教他,他拖着發抖的腿,勉強站定。

  馬駒微微側着頭,黝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睫毛像小小的羽扇,偶爾輕輕打個響鼻。

  就像陶眠說的,他在觀察馬,馬也在審視他。

  一人一馬,看起來保持着一小段距離,其實雙方都懷着警惕和試探。

  在這期間,陶眠的一隻手始終搭在馬的脖子上,順着馬毛生長的方向,來回輕撫,免得馬駒忽然受驚,給元日一蹄子。

  不知過了多久,元日的眼睛都要酸了。這時馬駒忽而有了新的動作,它稍微伸長了脖子,在輕嗅少年。

  這在元日看來,是一個示好的動作。他心中一喜,學着陶眠的樣子,向它伸出手,手掌落在它光滑油亮的毛髮上,輕輕地撫摸。

  短短的、很濃密,有陽光滯留在其上的乾燥感。

  馬暫時接受了它,第一關過了。

  陶眠指引着元日到側面上馬,讓他牽住繮繩,陪着他和小馬慢走幾步。

  馬蹄落在草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元日感受着馬背的起伏,又緊張,又新奇。

  “到開闊的地方,你可以稍微提點速度。”

  陶眠準備慢慢地放手,他給元日選的這匹是最有靈性的馬,脾氣非常溫順,他也相信,學什麼都很快的元日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技巧。

  何況還有小花在。

  榮箏之前一直在耐心地等着元日和小馬駒熟悉彼此,等到他終於上馬後,才故意裝作等得久了不耐煩了。

  “元日,磨蹭什麼呢,快跑起來!”

  “等等,榮姨,啊——”

  元日還在和馬駒磨合呢,榮箏用馬鞭輕抽了下小黑馬的馬屁股。不至於讓它受到太大的驚嚇,但也叫它加快了腳程。

  榮箏一鞭子抽得輕鬆,元日可要遭罪。

  陶眠兩手插在袖子裏,在暖陽底下曬自己,悠閒地眯起眼睛,耳畔傳來元日連綿的慘叫。

  他摸摸耳垂,頷首。

  不錯,中氣十足。

  元日在慘叫,榮箏在大笑。

  看見少年這麼慘,榮箏的笑聲愈發爽朗。

  “哈哈!小元日!叫你嫌棄我平日出不了門!這回我們來比一比——”

  “榮姨——這是——誣衊——”元日喘口氣,“我沒——嫌棄你——我只是擔心——你——”

  “閒話少說,今天非把你教到出師!”

  榮箏又給了小馬一鞭子。

  “我覺得——我們可以慢慢——來——啊——”

  這邊教得熱鬧,陶眠那邊已經擺好瓜果飲品攤,不知從哪裏搬來了胡牀,也就是古代馬紮,散漫地坐着,輕吹熱茶上飄渺的白煙。

  這片草場是他專門找來的,少人、靜謐,把小元日的慘叫聲無限放大。

  陶眠這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還把手圈在嘴巴邊,對着徒弟和少年——

  “喊累了就來喝點水,然後繼續。”

  回應他的,是元日一連串“啊啊啊啊”。

  榮箏說要教元日出師,還真是盡心盡力,一直折騰到日頭西陲。

  神采奕奕的五弟子和蔫頭耷腦的少年從天邊牽馬歸來。

  元日回到陶眠身邊,問候一聲,就頹然躺在地上,兩手兩腳散開。

  榮箏則坐在另一胡牀上,揀了兩粒圓潤飽滿的葡萄,一粒一粒丟進嘴裏。

  卿雲爛兮,乣縵縵兮。

  元日望着天邊閒閒爬過的雲彩,眼下時光被無限拉長。

  陶眠和榮箏在旁說着些閒語,前者遞了條手帕,叫他擦擦汗,彆着涼。

  元日把手帕隨意地搭在額頭,透過帕子捲起的邊兒,數着一朵朵遊過的雲。

  他想他會把眼前的這一刻,記得很久。數十年後,他垂垂老矣,還會把這一幕翻出來,從中汲取無限慰藉。

  ……

  如果元日知道接下來的兩個月他都會這麼過,那麼此刻他絕對不會躺得這麼平。

  榮箏說了要教會元日,但元日在一天內沒學會。

  榮箏就要繼續教。

  因爲元日沒有拿到縣案首,所以要繼續參加接下來的府試環節,大約在兩個月之後。這兩個月,元日除了要緊張地溫習功課,還要接受榮箏的每日摧殘。

  “元日,出來玩啊!”

  現在每天敲打他窗子的不是陶眠,而是精力旺盛的榮箏。

  關於榮姨爲什麼突然恢復到年輕時的樣貌,這點陶眠和本尊都沒有解釋,給元日留下無盡困惑。

  但他現在,甚至有點懷念以前的榮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