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85章

作者:少吃亿点

  蔡伯只顧着呵呵笑,慈眉善目。

  他和藹的目光落在了元日身上。

  “你收養來的這個孩子,絕非池中之物。”

  “是不是池中物,是哪個池子的,除了靠他自己,也得有‘仙人’指路。”

  陶眠淡淡地說着。

  蔡伯的笑聲更暢快了,這回還多了點調侃意味。

  “小陶啊,你看似遠離世俗,實則這世間的規矩道理,你看得一清二楚。”

  陶眠微笑。

  “好話要留給能夠明悟的人。”

  蔡伯搖首失笑,受了這句誇。

  “你放心吧,元日這孩子有出息。老夫愛才,把他扶上馬,再送一程。”

  “那我就先謝過蔡伯了。”

  “只是,我老了,時日無多。今後大部分的路,還要靠這孩子自己走。”

  蔡伯幽幽地說着,嘆氣。

  “宦海有舟亦難渡啊,風急浪大。”

  “由他向前闖吧,”陶眠看得很開,“大不了急流勇退。他總有能回去的歸處。”

第273章 縣案首

  童生試分爲縣試和府試。元日這場參加的是縣試。

  考試總共分五場,通過前一場,纔有資格參加下一場。

  不管放在哪個世代,科考都是異常殘酷的。

  縣試持續數日,元日這幾天就歇在附近的客棧,第一晚陶眠陪着他。

  他們在客棧房間內用晚膳,元日還勸陶眠早些回去。

  “榮姨一個人在山中呢,她還生着病。”

  “不礙事。我出門前和小花提了,她還叫你潛心考試,別有顧慮。”

  “真的?”

  少年聽說榮箏記起了他,不由得生出一絲喜色。

  “榮姨終於記得我了麼?”

  “她一直記得你,只是偶爾沒睡醒,叫錯罷了。”

  元日扒了兩口飯。

  “我想榮姨的身子早些好。若是老天能保佑她好,叫我考不上功名也成。”

  “小孩,別亂說話。小花的身子會好,你也能考取功名。”

  “我其實對做官這件事,沒什麼執念,”元日放下筷子,嘴邊還粘着一粒米,一本正經地對陶眠講,“只是讀書是我唯一會做的事。我會什麼,我就去做了。”

  陶眠的眼睛彎起,摸摸少年的頭頂。

  “元日,你有這種心性,才能走得很遠。”

  仙人把自己面前沒動過的那盤葷菜,換到了少年的碗邊。

  “陶師父對做官這件事一竅不通,但我知道,有多大碗,喫多少飯。你會什麼,你就去做。不至於勉強自己,也不會虛度光陰。做人要無愧於己,無愧於天地。”

  元日點點頭。

  “我記下了。”

  他又悶頭扒飯,忽然咬着碗邊,嘿嘿笑起來。

  “笑什麼?”

  “陶師父雖然不想收我這個徒弟,但您把道理都教給我了。”

  他有小小的滿足和得意,少年人的心思像燒開了、把壺蓋頂起的水,滿溢着,藏都藏不住。

  “還是孩子心性,”陶眠搖搖頭,不禁笑起來,“你知道做我陶眠的徒弟要喫多少苦頭麼?有福之人勿入陶門。”

  “您別這樣說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成爲桃花山的徒弟,受了百般磨難,千錘萬鑿,走出山後肯定也是大人物啊。”

  “確實都是大人物……不過,大人物也有大人物的苦楚,也做了許多身不由己的事。”

  “但是……還有很多人,受到他們的保護和幫助啊。陶師父,你的徒弟都是一宗之主、一國之君,他們在位的時候,不也是在爲宗門殫精竭慮,救黎民百姓於水火麼?”

  少年的眼睛黝黑深亮,映着熒熒燭火。

  他聽過陶眠講徒弟的故事,悲傷在所難免。

  但他在想,陶眠的弟子,儘管有着這樣或那樣的不圓滿,哪怕帶着復仇的初衷,坐上高位——

  他們承受了地位帶來的束縛,被困囿於此,卻也盡己所能,不負那些把他們送到這個位子的人。

  就算是陶眠的三弟子和四弟子,他們也是揹負着自己門派的名譽聲望和無盡的未來,揮劍朝向彼此。

  “他們都是很了不起的。”

  少年還沒有變聲的稚氣聲線在空寂的房間響起。

  陶眠的心湖一顫。

  他先垂下眼睛,眼皮輕抖,呼吸聲略沉,深吸一口氣。那些名字在片刻就把他席捲,他要平復這股滔天浪潮。

  隨後他的目光沉靜下來,燭火又一次落在他的眼瞳中,代表他已經整理好了心情。

  待到他再次掀起眼簾,望向眼神灼灼的少年時,他的黑眸就變得柔亮。

  “我活了這麼久,第一次聽見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

  “陶師父……”

  “我沒有怪罪你,元日,”他看見少年低下頭,露出歉疚的表情,便輕拍一下他的肩膀,叫他抬起臉來,“你說得不錯,我的弟子,都是很了不起的。”

  陶眠抓了一把鹽花生,一半漏給元日,一半漏在他自己的面前。

  他左手輕捏花生殼,另一手配合着,把裏面圓潤如珠的花生剝出來,搓掉紅皮,放在小小的空碟子裏。

  “過去我總是沉湎於各種遺憾和未竟之事,現在想來,我的弟子,在十幾、二十來歲的年紀,呋I帷幄,登及高位,達到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到不了的高度,見到了廣袤華景和無邊風月……重要的是,他們在臨終前,都圓了最初的心願。這是否又是一種圓滿呢?”

  “當然是,”元日鄭重其事地點頭,“人生又不止一樁圓滿,連天邊的月都是每月一圓。縱使遺憾重重,能有一樁圓滿,就是幸事。”

  他年紀輕輕,卻把許多事看得通透。

  這般明慧通達,連仙人都有些動容。

  “看來小花當初把你帶到山上,於我桃花山,還真是幸摺!�

  “我來到桃花山,便是樁樁件件都圓滿了,”元日笑得見牙不見眼,“我纔是最幸叩哪莻�。”

  陶眠笑了。

  “那就讓這天賜的邭猓S游覀冃≡眨鸢耦}名。”

  ……

  元日本就聰慧,又學得踏實,五場考試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知縣排好名,放榜。

  放榜之日,陶眠專程從桃花山趕來。

  仙人做好了道喜的準備,但在蔡伯那裏見到滿面愁容的少年,不免驚訝。

  “元日,怎麼了?”

  元日支支吾吾,遲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蔡伯坐在旁邊的太師椅,捋捋長髯,也不言語。

  陶眠心想這下壞了,莫不是沒考過?

  他安慰少年的話語也很直接。

  “元日,果然,陶師父還是助你做皇帝吧!”

  這番話一出口,元日見怪不怪,蔡伯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陶眠離得近,把他扶回去。

  “您老人家慢着點,身子骨本來就脆。”

  蔡伯知道這看起來二十來歲的青年喜歡開玩笑,口無遮攔,但沒想到對方的玩笑竟然開得這麼大。

  “小陶,當……當皇帝,”他的聲音驟然壓得很低,“這種話,以後可不能亂說了!”

  “有什麼不能?我以前……好吧,好吧,蔡伯,我聽你的。”

  蔡伯從懷裏掏出一瓶藥,這藥丸自從他認識陶眠後,就時常備着了。

  他吞嚥兩粒,用茶水順到胃裏,拍拍胸脯,自己安慰受驚的自己。

  有陶眠這麼一活躍氣氛,元日憋在心口的話,也終於能說出來了。

  “不是沒通過,是……沒有拿到縣案首。”

  “噢,縣案首。”陶眠點點頭,好像很明白。

  然後他下一句就是——

  “那是啥?”

第274章 放他們一馬

  “縣案首,是在縣試中奪得榜首的那位。若成爲縣案首,便可直接成爲秀才。”

  蔡伯耐着性子,給陶眠這個文盲解釋。

  “懂了,就是沒考第一唄,”陶眠心態好,“元日不難過,這次放他們一馬,是不是排第二?”

  “第三……”

  “噢,那放他們兩馬。”

  “……”

  元日本來還很遺憾的。他對自己要求高,內心的擔子重,不想陶眠和蔡伯失望。

  但陶眠這麼插一嘴,反倒把他逗笑了。

  他又不敢大聲笑,覺得自己沒考好,不配如此開懷。

  寬袖遮住下半張臉,偷偷笑兩聲。等袖子落下,又恢復一張哭喪的小臉。

  蔡伯知道元日這孩子待自己嚴苛,不用他嚴格要求,就能做好。

  但陶眠總是溺愛,他怕少年還沒長成,被帶歪了,就跟陶眠辯了兩句。

  “不是第一第二的事兒,元日,回去要好好反思,是哪裏有欠缺,哪裏還要多下功夫。”

  “是……元日明白。”

  蔡伯在前面教導元日,陶眠就站在蔡伯身後,對着少年擠眉弄眼。

  元日偷偷瞥着後面的仙人,蔡伯注意到他的眼神,也回頭一望。

  這時的陶眠早就變了臉,還學着蔡伯的語氣。

  “元日,都聽蔡伯的。”

  “陶師父放心,我聽話的。”

  蔡伯活到這把年紀,後腦勺沒長眼睛,也能把事情看得明白。

  這一大一小,在他面前一唱一和,蔡伯的頭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