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84章

作者:少吃亿点

  “蔡伯今年都多大年紀了,哪裏能專程偷跑出來幫你告這個密,”陶眠拍拍他的肩膀,叫他隨自己回山,“你一臉喜色,喜中又摻了憂慮,我一看便知。”

  少年人藏不住事兒,陶眠這個活了千年的老神仙,一眼就能看穿他心裏的小九九。

  元日靦腆地笑笑。

  “什麼都瞞不過您。”

  元日能獲得考試資格,還多虧了蔡伯。他老人家調用了自己的人脈,幫他把路鋪平。

  報名童試要寫親供,提供三代血親身份。元日是被遺棄在桃花山的,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

  陶眠不清楚這件事蔡伯如何咦鳎照f他成功報上名,那就是沒問題了。

  “蔡伯真是神通廣大,我當時還擔心呢,但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與我說,等兩天,直接告訴我該如何做。”

  “蔡伯可不是普通花匠。”

  陶眠手中的東西,已經被元日主動提走了,他拍掉肩膀落的雪,也給元日拂了拂發頂的“鵝毛”。

  “他只是隱姓埋名,安居於此。元日,你也不要過於打探蔡伯的身份呢,他說什麼,你照做便是。人間的門道,他要比陶師父懂得多。”

  元日點點頭。

  “我曉得了,我會本本分分做事,多餘的話不問。”

  元日一向讓他省心,很多話,陶眠也不必說得太明。

  少年被仙人帶回觀中時,榮箏還在房間內午睡,未醒。

  房間內暖烘烘的,元日在外間把外袍解下放好,詢問陶眠是否能進去。

  “去吧,可能還在睡,站牀邊小聲打個招呼就好。”

  元日“誒”一聲,答應下來,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榮箏的身子沒入厚厚的棉被中,只有頭露在外面。

  被子幾乎沒有太大的起伏,可見她如今瘦弱單薄到何種程度。

  元日來到牀邊,蹲下,輕聲喚道。

  “榮姨……”

  他以爲榮箏不會醒,但後者的睫毛忽而扇動兩下,眼皮掀開一道縫隙。

  榮箏扯出一抹笑,虛弱但溫柔。

  “沉硯師弟?”

  她望着元日的臉,忽而道出了一個被塵封的名字。

第272章 你想當皇帝嗎

  元日不清楚沉硯是誰。猛地聽到陌生的名字,他有些無措。

  回頭望向站在珠簾旁邊的陶眠,求助。

  陶眠輕搖着頭,讓元日不要慌張,等榮箏說下去。

  榮箏似有些恍惚了。對着元日的那張臉,想到的卻只有師弟。

  “沉硯師弟,好久不見。你還在洗那塊大石頭麼?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洗石頭的?我記得小時候的你,性子悶了點,但也不會日復一日地做這麼無聊的事。

  好像是執教師傅死了之後吧……她死後,你就更不願意開口說話了。

  我那時候怕你把自己悶死,總帶着你,這處轉轉,那裏玩玩。

  你其實很不喜歡玩,但還是被我拖着,四處瞎逛。

  後來我纔想明白,那是你怕我傷心,在陪着我呢……”

  榮箏盯着頭頂的牀幃,念及故人,清淚從眼角滑落。

  元日抬手,爲她抹掉眼淚,聽她囈語似地喃喃。

  “好想回到過去啊……”

  元日擦淚的手一頓。

  榮箏說了好長一段話,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又掉了幾滴眼淚。

  這會兒乏了,又重新睡過去。

  趁這功夫,元日悄悄退出房間。

  仙人坐在窗邊,面前是一桌一燭,窗外寒涼霜雪。

  元日想了想,坐在他對面。

  “睡了麼?”他問。

  “嗯……”

  元日心情沉重。

  “別想太多。小花只是近來天寒難捱,睡得多些,有時分不清現實夢境,把你誤認作故人了。”

  “那位……被她稱作沉硯的故人是?”

  “沉硯麼,是她師弟。”

  “師弟?那……”

  “不是我的徒弟。在我之前,榮箏的劍法是由另外的師傅傳授的。”

  “原來如此。”

  陶眠的思緒也被拉回石頭山,那個矮小、跛腳但精瘦堅忍的青年,一位苦行的修者。

  “那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無慾無求卻還能執着於做好一件事的人。”

  “那、那他……”

  “他已經完成他的修行,到彼岸去了。”

  “啊……是我冒犯。”

  陶眠搖了下頭。

  “不知者不怪。何況,你只是關心小花罷了。”

  榮箏近來總會認錯人,恐怕是體內的餘毒壓制不住,開始冒頭,讓她時常高燒,腦子昏昏沉沉的。

  但不管把誰認錯,她都始終記得陶眠。

  “說起來,元日,你的口齒要比小時候伶俐多了。”

  “這還要多虧了陶師父的耐心和不嫌棄。”

  元日口吃這毛病,是突然在某一天就好了。

  他和同窗交流時,一次結巴的情況都沒出現,最先感到震驚的反而是同窗。

  “元日,你說話好了!”

  那少年比本尊還激動,甚至原地蹦跳起來。

  元日恍恍惚惚的,被提醒了三四遍,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改變了。

  但他又擔心這只是暫時的,心驚膽戰地度過三天。

  三天後,他的毛病依舊沒發作。

  元日這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好了。

  現在他面對陶眠,眼裏滿是感激。

  “我其實埋怨過自己的這個毛病,它讓我承受了許多嘲笑和冷眼。

  但我轉念一想,這未必是壞事。至少現在,我不在意別人如何評價我。他們的譏笑和嘲諷,再也入不了我的耳朵。”

  元日一如既往的好心態,而且成長飛快。

  他每一次心智的成熟,都能給陶眠帶來驚喜。

  “元日,這是你拯救了你自己。

  陶師父有再大的本事,也只是外人。而你做到了向內求。風霜刀劍,不論外面如何動盪,你心中永遠是一汪鏡湖。可鑑人,可明己。不論走到何方,你都能行得正,走得直。”

  元日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

  “但我現在還沒邁進讀書人的門檻呢。”

  “擔心什麼?只是時間的問題。”

  “陶師父……”元日突然忸怩,說話吞吞吐吐,“童試那天你會到場麼?也不是非要……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陶眠隔空彈了下少年的額頭。

  “跟我客氣什麼?你從山外學來的那些規矩,在山裏少用。我們桃花山,可沒那麼多客套講究。”

  “我錯了陶師父……”

  元日雙手捂住額頭,怕陶眠不解氣再彈他一記。

  陶眠自己把話放出去,結果開考前一天,他就開始寢食難安。

  元日揹着文房四寶和食物,等待着進場,陶眠把他單獨拉到一邊。

  “元日……”陶眠憂心忡忡,“你溫習得如何?有沒有把握?”

  “尚可。陶師父,不必爲我擔心。”

  “怎麼不擔心?”

  “陶師父,”元日壓低聲音,“您都是仙人了,還在意人間這些科考?”

  “小孩,你懂什麼,”陶眠言之鑿鑿,“考試比成仙都難,你現在就是年輕不怕事。”

  “您說得是……但也不用過於憂慮。”

  陶眠在原地踱步,來回幾次,又站到元日面前,兩手捏住他的胳膊,一臉的鄭重其事。

  “元日,你想當皇帝麼?”

  “?”

  元日作勢要去捂陶眠的嘴,這話可不是隨便亂說的。

  陶眠唔唔兩聲,把他的手拿下來。

  “真的。讓你當皇帝比讓你通過考試更有把握,你信我。我之前有經驗。”

  “我信了,信了,”元日只希望他快閉上嘴歇歇,“陶師父,沒事的。我看那邊快到我了,我先去瞧瞧。”

  “哎——”

  元日一溜煙地跑去龍門那邊等待搜身,陶眠想把他抓回來再叮囑兩句都沒機會。

  這時身後有人笑了,笑着笑着,還咳嗽兩聲。

  “蔡伯,您還笑。”

  陶眠不必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果然,是拄着柺杖的蔡伯。

  老人的身子骨硬朗,幾年都沒有大變化,除了腰背駝得厲害些。

  他慢悠悠地要往陶眠的方向走,陶眠怕他摔了,趕緊加快腳步,直接來到他身邊。

  蔡伯不再向前咕俑,兩隻手交疊搭在柺杖頭,望着龍門外的長隊。

  “此情此景,甚是懷念啊。想當年,我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站在門外。

  我就感覺那門真高啊,門檻也難跨。只是童試呢,我就要放棄了。退堂鼓敲得響。”

  “然後呢?”

  “然後……我被後面那毛躁的小子推了,不小心跨過去。跨進之後,他們就要搜身。”

  “……原來您還真是一腳誤入宦海,顛沛跌宕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