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88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拍拍手中的土,站起來。

  “好了,這棵樹今年再休養一年,明年就會開花了。”

  陶眠把水桶鏟子都放到不礙事的地方,轉身回到海棠樹前。

  他的手指輕搭在乾枯的花枝之上,默默唸了兩句,大致是些祈願明年開花的吉利話。

  “話說,元日是不是該考完了?”

  陶眠回首,蔡伯也拄着柺杖,緩慢踱步到他身後,仰起頭望着那細瘦海棠。

  春日的光落在他眼中,鶴髮銀絲,濛濛地染了一層碎金色。

  “是該考完了。不如我們備些酒菜來迎他?”

  “那當然好,”陶眠莞爾,“元日這回考得不錯。”

  “噢?這又是小陶的未卜先知麼?”

  “我預感很靈驗的,蔡伯您就瞧着看吧。”

  元日這回發揮得確實不錯,拿到了府案首,也就是府試第一名的成績。

  這樣他便直接成了秀才,無須參加接下來的院試。

  元日無親無依,爲他慶賀的,也就是蔡伯,還有陶眠榮箏師徒二人。

  那日他們在宅子的院子中央擺了酒席,對酒當歌,四人共饗。元日自個兒高興,另外三人比他興致更足。連蔡伯都喝了不少。

  蔡伯是個文化人,喝醉了之後詩興大發。陶眠偶爾與他唱和。榮箏不會作詩,但劍舞得好。

  繡雪出鞘,天地都點染了一絲寒意。

  元日還小,陶眠不叫他沾酒。或許是誰不小心換了他的杯子,亦或者無酒自醉。他爲榮箏的劍叫號,不時與蔡伯、陶師父和兩句詩。

  天邊的月淌在手心,溶在眼底。元日望着眼前景,眼前人,眼眶就熱燙起來。

  “小元日,”陶眠揮袖,不經意似的,拂過他的眼角,“喜事降臨的日子,爲何傷懷。”

  元日把臉埋在手臂之間,用力蹭蹭。隨後,他就失了所有的力氣,繼續枕着胳膊,手指繞住酒杯。

  “陶師父,景和人,都是今夜一度。相逢終究是短,我能和諸位長輩……舉杯到何年呢。”

  越是暢快恣意,越是遺憾光陰不留人。

  陶眠把他用手指勾着的酒杯輕輕挪走,免得弄碎了,傷到他自己。

  “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元日,別給自己太重的擔子,細水長流。”

  元日是秀才了,身份與原來大不一樣。他今日聽多了恭喜慶賀聲,心中卻愈發茫然起來。

  “陶師父,我上了這條路。我適合麼?我能做得好麼?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個被人拋棄的小乞丐,要和路邊的狗搶食,還常常搶不過。”

  元日傷感着呢,結果陶眠來一句——

  “搶不過正常。讓我去搶,我也搶不過。”

  “……”

  元日頓時哭笑不得。

  “再說了,秀才而已,你的路還長着呢,別爲太久之後的將來操心……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這話不大中聽,”人醉了,說話的顧忌也少了,“但我貌似……被安慰到了?”

  “你怕什麼呢。陶師父說了,給你拿皇位託底,決不食言。”

  元日之前以爲陶眠都在瞎說,但酒後吐真言,也可能是他自己醉得迷糊,此時竟然信了三分。

  “那我……要……做個好皇帝。”

  “有志向。沒事,我們把目標定得高高的。你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當皇帝,努力之後,發現不行,咱們再考慮當個宰相。”

  元日醉得臉頰通紅,吐字也黏糊。

  “那、那好……我聽陶師父的。當個……好宰相。”

第278章 果子真酸

  府試之後,陶眠和榮箏就回了山裏。

  蔡伯還想留他們住些日子,但陶眠似乎打定主意,無論如何挽留,也只是感謝。

  元日捨不得。考中秀才後,他就要去府學讀書了,離家更遠。

  他問陶眠爲何如此匆忙要走,陶眠只是淡笑着,說山裏離不開人,出來這麼些日子,總要回去看看。

  再說了,以後得空閒,還有機會去看望元日。

  陶眠租了輛馬車,榮箏先進去,掀開簾子,對着依依不捨的元日揮手。

  陶眠則在車外,與蔡伯叮嚀兩句,讓他老人家保重身體,又叫元日務必勤勉。

  馬車滾滾遠去,在窄長的街市間,慢慢縮成一個黑色的點。元日揉了揉眼睛,蔡伯伸手拍拍他的後背。一老一少跨過門檻,也回了內宅。

  等察覺不到元日的氣息了,榮箏才低下頭,嘔出一口血。

  陶眠立馬從懷中取出一個青花瓷瓶,倒出兩粒棕黑藥丹,讓榮箏服下。

  榮箏順從地服了藥,不咳血了,但她的頭髮幾乎轉瞬間變得花白,容顏還在苦苦支撐。

  “太勉強了。”

  陶眠忍着心痛說。

  榮箏飲了一杯熱水,閉上眼睛,讓散亂的內息重新凝聚成團,揚起脣角,溞Α�

  “不能、咳咳,不能叫元日以後回憶起我來,總是病怏怏的模樣。小陶,我不後悔。”

  榮箏透支了自己的生命。

  在元日準備童生試的那段日子,榮箏坐在素輿上曬太陽,懷裏抱着黃答應。

  她抬眸望着檐下落葉,不盡感慨,自己年輕時飛檐而行,遍走巷陌,快意非常。

  如今身子衰頹了,小心翼翼、提心吊膽,連咳嗽的聲音都不敢大了,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五臟六腑咳得散了。

  陶眠整日爲她費神,元日那孩子,千里之外還要擔憂她的身子。榮箏從不想成爲誰的負擔,她也不願在病榻上,結束她的此生。

  所以她央求陶眠,讓她恢復往日的神采和自如來去的身法,哪怕要她燃燒生命。

  陶眠起初是堅決不同意的。就算榮箏在和沈泊舟一戰後,沒辦法活到五十五歲之久,只要精心調養,至少也能到五十歲。

  小神醫也是這般認爲的。

  但榮箏說,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四十五歲和五十歲,又有什麼區別呢。病痛消蝕了她的記憶。她在遺忘。

  元日、蔡伯、照顧她的老婆婆、山下經常來送菜的年輕人……

  她的師兄師姐,還有六師弟……

  浮沉閣的師傅、沉硯師弟、杜鴻、杜懿……

  她愛着的人,她恨過的人,這一個個名字,終究會變成一塊塊沉石,墜入滔滔的記憶之河中,被她遺忘,永遠無法找回。

  甚至最後,她會忘記陶眠。

  “師父,再這樣下去,終會出現某一天,我看着你站在我面前,卻叫不出你的名字。難道您希望這一天到來麼?”

  榮箏很少叫“師父”,但她的祈求之心是如此強烈,她希望陶眠能答應她。

  “不認得師父,不認得任何人,那樣的榮箏,還是榮箏嗎?

  求您。您答應過我,會實現我的心願,任何心願。”

  榮箏跪在牀上,陶眠就站在牀下。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徒弟,原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壓在被子下的身軀,竟已如此單薄。

  陶眠把臉別到旁邊,不忍再看。他深深地吐息,呼吸都在顫抖。

  “好……我答應你。”

  榮箏抬起了頭,眼中還有晶瑩淚光,泛白的嘴脣卻彎了起來。

  “小陶,多謝。”

  陶眠沒辦法延長徒弟的壽命,若是要將其縮短,還是有法子的。

  辦法還不止一種,陶眠從中擇其一,是讓榮箏最少痛苦的辦法。

  無月的夜,陶眠在榮箏房間燻了一種特別的香。他坐在牀榻附近,叫榮箏服了一碗藥。

  “睡吧,徒弟,”他用手蓋住榮箏的眼睛,“睡醒一覺,你就能實現你心中所願。”

  生死之事,陶眠從不欺騙徒弟。

  榮箏醒來,果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輕鬆許多,肌膚和髮絲也恢復成了年輕時的樣子。

  她翻身下牀,甚至沒來得及穿靴,就在地上蹦了蹦。

  真的……不同了。

  榮箏興奮得轉了兩圈,抱起桌腳趴窩的黃答應,再轉兩圈。

  黃答應可沒返老還童,被她這麼一晃,暈得想吐。

  榮箏這纔想起來,黃答應這隻百年老雞經不起折騰,趕忙把它放下來。

  然後穿靴更衣,蹦躂着出門找陶眠。

  “小陶,小陶!”

  陶眠自山中歸來,摘了一籃子山果。

  他穿了一身月白素袍,髮絲束起,眉目清遠,自木門之外提衣過門,依稀是初見的模樣。

  若只是凝望他的容顏,恍然間會誤認爲,這數十年的光陰似乎從未走過,他們仍然身處當年,她懷揣着三師姐的信,沿着長滿青苔的石頭山階行至山中,與桃樹下斟酒的仙人相遇。

  榮箏沒有莽撞地向師父奔過去,而是兩手背在身後,吸了吸鼻子,笑眯眯地等仙人過來。

  陶眠把沉重的籃子放在一邊,只在懷裏圈着兩個果,走向徒弟。

  “我還以爲你要橫衝直撞,把我從這門口撞飛出去呢。”

  陶眠打趣着,把果子遞給徒弟一枚。

  好像那些纏綿病榻的日子都不見了,對病痛和壽限的憂心也蕩然無存。

  他們還是普普通通的一對師徒,每日最苦惱的三件事,無非是早上喫什麼、中午喫什麼、晚上喫什麼。

  榮箏把果子在衣服上噌噌,樂呵呵的,也不頂嘴。

  “小陶……”

  “嗯?”

  陶眠耐心地聆聽着徒弟的話。“大病初癒”,她一定有諸多感慨。

  結果榮箏說——

  “你這果子真酸。”

  “……拿回來,你沒得喫了。”

第279章 白來的長工萬裏挑一

  陶眠和蔡伯的眼光都不錯,元日這孩子的確是塊讀書的料子。

  考上秀才之後,又是三年一度的歲考,元日成了廩生。那之後還有一次科考,順利拿到名次,獲得了參加鄉試的資格。

  鄉試在八月。提前兩個月,元日便修書寄到桃花山,一是告知此事,二是問候陶師父和榮姨安好。

  陶眠的回信來得也快,他說山中一切安好,叫元日專心溫書,不必牽掛。只是近來有朋友自遠方來做客,恐怕趕不上鄉試前見元日一面。

  陶眠對此深感歉疚,特意爲元日準備了一道平安符,保佑他安安穩穩地度過考試。

  平安符隨信一併寄來,元日把它放在掌心,符紙是紅色的,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

  他把掌心輕輕合攏,感受着紙張的乾燥溫暖,望向窗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