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46章

作者:少吃亿点

  自從推開一扇暗門後,孟管事就一直走在陶眠的身前,仙君只能看見他略顯厚實的背影。

  風鐸高低不一,用金線懸吊。孟管事個子矮不妨事,陶眠偶爾還得注意不要碰到它們。

  而當孟管事提到“壽命牌”這幾個字的時候,陶眠不禁停駐,站直了身子,一隻玉牌恰好被他烏黑的發頂托住。

  “壽命牌?”陶眠細細咀嚼這三個字,“管事是說,這些牌子,都是人抵押了自己的壽命在千燈樓?”

  因爲之前來望道人向陶眠透露過些千燈樓的“地下生意”,所以孟管事剛一提出,陶眠就反應過來了。

  孟管事手裏握着一把青銅鑰匙。那鑰匙看起來有巴掌長。很奇特的地方在於,它的兩邊都雕成了老虎的頭,只是手握着的那邊大些,而另一邊的要小些。

  陶眠剛剛留意到,孟管事在開暗門的時候,那隻小的老虎頭突然活了過來,張口,用四隻尖尖的小牙齒卡住最外側的鎖孔,然後旋轉一定的角度,緊接着是第二層鎖孔。

  這小小的鎖孔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其實做得相當精細,由一個環形的孔套着另外一個,每一個鎖孔的內側都有凹下去和凸起來的地方,各個不同。

  小銅老虎開到第四個,就在哈哈地吐氣,看來是累得不行。

  這鑰匙竟然是個活物。

  來到第二道門前,孟管事把鑰匙抬高,讓銅老虎自己慢慢開鎖。

  隨後,他轉過身子,兩隻手又插在了袖口內。

  這應該是他近來養成的習慣。

  房內無燈,但這些翡翠風鐸竟也能散出盈盈的光,就是照得人的臉和頭有點綠。

  孟管事的大頭娃娃臉顯得更陰森了,哪怕是那張臉被製成了笑的模樣,也絲毫不會叫人感到親近。

  他的聲音保持着那種接待客人時高亢的調子,和抑揚頓挫的語氣。但沒有了鬧哄哄的街市做陪襯,這聲音顯得有些單調,且怪異。

  還帶着一絲陰陽怪氣,或許是陶眠的錯覺。

  孟管事先肯定了陶眠的想法。

  “公子說得不錯。這壽命牌,上面寫着的就是被典當的壽命,有多有少。少的只有月餘,而多者,能達到數百年。”

  “數百年?”

  陶眠疑惑地蹙眉,幸好他現在戴着面具。孟管事根本瞧不見他的表情。

  他不驚訝有數百年的壽命牌存在,畢竟這地方是魔域,妖魔的壽命上限要比凡人長多了。

  小陶仙君真正的困惑之處在於,怎麼會有誰把如此多的壽命拿來典當。

  這人想要的東西,該有多珍貴。

  陶眠沒有問出口,但孟管事彷彿透過他的面具,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大頭娃娃油亮蠟質的臉愈發陰森起來,笑容鬼魅。

  “公子還是太良善了。這壽命牌不是誰想典當幾年幾月就能領的。我們要的是,那人餘下的全部壽命。”

第213章 畫中人

  孟管事這話說得人不寒而慄。

  除了陶眠,他寒也不慄。

  到底是個活了千歲的仙君,歲數大了,對萬事萬物的接受上限也高了。

  於是當孟管事告知他,這壽命牌上雕刻的是典當者的全部剩餘壽命時,陶眠僅是微微頷首。

  他淡定的態度被孟管事看在眼中,釉質大頭的眼睛平時就笑得眯起來,這會子似乎睜開少許,閃着妖異狡黠的光。

  不是驚訝,似是摻了些別的東西。

  ……

  千燈樓的地下部分有若干層,層數未知,但缺少連接層與層之間的樓梯。

  它像是一個房間接着一個房間拼成的複雜積木,這些房間高矮不一。有時候陶眠需要彎腰俯身,一直把頭低到腰附近才能鑽進去,而有時候又需要他伸長手臂去攀着門框,將身子甩上去,方可進入下個房間。

  沒有一個整齊對稱的結構,當初設計它的人,性格大概相當隨性,喜歡驚喜。

  據孟管事介紹,這些房間沒有一個固定的出現次序,就連他這個老管事想找東西,偶爾都要花費兩三天的工夫,才能抵達希冀的房間。

  貌似這種設計是爲了防盜,但陶眠認爲是瞎扯,這裏面的東西,不管偷哪件都很值。

  所有房間的門,都指望着孟管事手中的青銅雙虎頭鑰匙才能打開。每一道門的門鎖均不一樣,沒有人能記得住那些凹凸不平的小機關到底是怎麼分佈的,除了那個齜牙咧嘴的小老虎腦袋。

  陶眠的眼睛儋地瞄着孟管事攥緊的虎頭鑰匙。

  等孟管事要回身與他說話的時候,他自然地收回目光,完全沒有被對方察覺到意圖。

  孟管事對陶眠說,公子,快到了。

  他們這一路,除了最初的翡翠壽命風鐸屋,之後又次第穿過了許多奇異的房間。

  一個金光閃閃的屋子,兩面牆壁擺放着層層疊疊的琉璃瓶,那瓶中是人的邭狻�

  斷掉的紅繩,蛇一樣纏繞懸掛在數不清的粗細不一的木柱之上,孟管事說,這些都是典當掉的姻緣。

  還有個房間讓陶眠的印象很深。那房間裏面是一幅幅的畫。畫軸被懸掛起來,有山水,有花鳥。但不管畫的重心是什麼,上面總會有一個人物存在,不管那人的構圖看起來有多麼不合理。

  好奇心驅使陶眠湊近去瞧,原來那些畫上的人,都是能動的。

  他們或犁地,或栽花,有坐有臥,姿態各異,彷彿是在畫中完成了日常起居。

  但孟管事說,不是“彷彿”,他們就是典當了自己的人生,變成了畫軸中的人。

  這回陶眠的神情起了一絲波瀾,孟管事窄長的眼睛瞥見他的神情變動。

  “公子,這是很常見的事。有些人一無所有,只有一條賤命,但他們又懶又蠢,不想給人賣命,就窩囊地將自己封入了畫。而他們的願望,也往往是,讓樓中的畫師爲他們畫個富麗堂皇的宅子,外加一位美豔女子,在畫中過着逍遙快活的一生。

  而另外一些人,日子過得不如意,又不想一了百了,索性讓自己躲進畫中,遠離世事紅塵。你看那幅騎着高頭大馬,穿街過巷的那位——”

  孟管事示意陶眠去看他右手邊的一幅畫,上面有一人一馬,旁邊寥寥幾筆勾勒出街市和人羣,還有大簇大簇盛開的繁花。

  在畫的上方還附了兩句詩。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位客人多年考取功名不成,心灰意冷,鬱郁不得志。他走投無路,纔來到了我們千燈樓尋求幫助。來者是客,千燈樓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於是我們請來樓內最好的畫師,爲他繪就這幅春日登科圖,讓他在畫中享有一輩子的功名富貴。”

  “聽上去很不錯,”陶眠湊近了畫去瞧,畫師有意在對方意氣風發的面容下功夫,畫筆飛揚飄逸,“不過,他看上去似乎永遠定格在這一刻了?”

  “歡愉總是短暫的,把這短暫的瞬間無限拉長,於他,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陶眠不置可否,但沉默似乎已然表明了他不贊同的態度。

  因爲還要找水生天,所以他們沒有在那個掛畫的房間停留太久。

  等再過了兩個房間之後,陶眠冷不防地問了一句。

  “千燈樓,好歹是個做生意的地方。之前那些畫,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用處。你們做了事,卻不收取報酬,竟然是這般好心麼?”

第214章 怕你看不着

  陶眠想什麼問什麼,也沒有顧慮。

  孟管事回答或者不回答,說不說實話都無所謂,反正他只是隨口一問。

  但孟管事給了他答案。

  “千燈樓要開張喫飯,餵飽上下那麼多張嘴。好事麼,偶爾做做也就罷了。長久下去,就算家底再厚,也是喫不消的。”

  孟管事說話仍是那奇特的調子,起音很高,尾音拖得長。

  “那間掛畫的房,我們定期會邀請貴客參觀。”

  “參觀?”

  這兩個字讓陶眠琢磨出些許不一樣的意味。

  “是的,參觀。”孟管事伸手做了一個托腮的動作,不但沒有半點可愛,還顯得很詭異。

  陶眠見他突然裝可愛,一愣,差點吐出來。後來才明白對方大約是因爲腦袋太重了,纔不得不伸手扶一下。

  話說孟管事的巨大腦殼下面會是什麼呢?

  另一個巨大腦殼?

  就和他的面具一樣,面具下面是另一層面具。

  ……

  想得有點遠了。

  孟管事當然不清楚陶眠心裏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他把腦袋扶正之後,繼續方纔的話。

  “千燈樓的客人,公子你也見過了,非富即貴。他們花錢像喝水一樣容易,砸錢只爲聽個響兒這種事也不新鮮。

  身居高位久了,見識多了,當然很多東西就入不了他們的眼。但人呢,又總是想追求刺激,所以他們就想要些不一樣的體驗。”

  孟管事說,那間房的每一幅畫其實都是未完成品。當展出開始的時候,每個客人都能拿到一支毛筆。

  這看似普通的毛筆,沾上墨之後,就有了非同一般的“魔力”。

  只要在畫紙上輕輕地勾勒一筆,或者畫一個圈,或者是別的什麼,那畫中的人就會被生生地束縛住。

  喜歡惡作劇的客人,在那畫中人行走在小徑之上時,畫下一個接着一個的陷阱,看他跌入又艱難地爬出。

  還有些只爲打發時間的客人,會用墨點掉畫中人的馬匹、財寶……總之是一切他們看中的東西,然後悠然欣賞着畫卷裏面的人團團打轉。

  還有些客人,做的事情就要過分得多。關於這點孟管事只是湝地提了一句,沒有深講,估計是在防備着陶眠,又想試探他能接受到何種程度。

  其實他們會做出什麼,陶眠也想象得到。

  “那裏面的人,會感覺到痛苦麼?”

  他只是問了這樣的一句話。

  “會,”孟管事給出肯定的回答,“但是在我們看來,他們只是由墨筆勾勒出的畫影罷了。一張畫會不會痛苦,糾結於此,毫無意義。”

  他們的痛苦哪怕被目睹,被聆聽,也無法被感受。

  “小公子,人不能只是想得到好處啊,”孟管事晃了一下大頭,不管何時,那頭的表情永遠在笑,“好處的背面是明碼標價的,可惜那麼多人都不肯或不願把它翻個面兒,自欺欺人。”

  最後幾個字,孟管事說得很輕。

  他似乎既看不上典當人生的窩囊廢,也瞧不起那些空洞無聊的貴客。

  “好了,公子,我們終於到了。”

  孟管事不再繼續方纔的話題,而是用虎頭鑰匙,打開了新的一扇門。

  這扇門後面的房間是全新的。

  雖然房間每次都沒什麼順序,幸好它們不會重複出現。所以孟管事說,只要耐心地開門,總會找到心中所想的那間屋子。

  現在,陶眠就來到了水生天所在的房間。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牆上擺放着許多木盒。

  這些木盒都是長方形的,但大小不一,全部漆成暗紅的顏色,如同凝固的血塊。

  而在房間的中央,就擺放着那塊水生天。

  看見水生天所在的位置,陶眠的眉頭皺起來。

  這東西……放得是不是太顯眼了?

第215章 別刁難人

  水生天這東西,陶眠看過幾回了,因而一眼就能辨明真假。

  這胖嘟嘟、像條蠶似的玩意,就是他想要找的東西。

  陶眠的手指動了動,想摸。

  但他先詢問了孟管事一句。

  “敢問孟管事,我摸摸行嗎?”

  他還怪有禮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