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我的心願沒有實現,這個願望當然就是空出來了,所以這是其中一個心願,”陶眠掰着手指頭數,“然而我滿懷期待而來,卻空落落地回去,心靈上受到巨大打擊、和創傷,所以,這個值第二個心願。”
他給大祭司比了兩根手指。
別的時候懶得動腦子,要白嫖了轉得比誰都快。
一聽陶眠說“兩個心願”,少女有些焦急。這樣不是得寸進尺麼!再說大祭司,他的身體……
“不過考慮到你年紀一大把了,”陶眠這個在場年紀最大的還好意思說別人,“我也不好再多刁難,所以,我只要兌換原本的願望即可。”
這個不算過分。
陶眠把機會讓出來,給兩個年輕人之一,這也是他一開始的想法。
“你只有一個心願,”大祭司說話緩緩,“但是你的同行人,卻有兩位。這又要如何抉擇呢?”
“這個簡單。給我點時間,我問問他們。”
陶眠風風火火,說着就要把盤起來的腿順直,起身準備向外走。
大祭司在他身後,幽幽提醒一句。
“我有一言,想要提前說與閣下聽。我勸閣下最好選擇那位年輕的女子。”
“這是爲何?”陶眠回首,直率地問出聲。
大祭司輕輕搖了兩下頭。
“閣下對這其中的緣由心知肚明,又何必再多問一句呢?”
“謎語人?不喜歡。”陶眠嘟囔着,繼續沿着剛剛的路,推門而出。
門內。
大祭司取了一根銀針,一手掀開香爐的蓮形蓋,徐徐地挑弄着裏面的香灰。
少女這回終於走上前,給大祭司杯中的冷茶換掉,又恭謹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其他的物件,她會取來。
大祭司搖搖頭,讓她坐在這裏,陪他說說話。
兩人其實是同宗的血親,少女身上,也蘊藏着強大的念力。只是她年紀尚輕,還不懂得如何發掘這股力量。
不過大祭司並不急迫。哪怕是他自己,也是在耳順之年,才真正地貫通古今,參悟星辰的奧祕。
人間復去來,大祭司從少年走進中年,步入老年,又從老年回到少年時,彷彿兩度輪迴。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和深居簡出的小陶仙君不同,他一直在人間行走,見慣了離別,看淡了生死。
他作爲人的那部分肉身在逐漸走向消亡,貼近神的靈魂卻在趨近永生。
這樣的矛盾處在他的體內許多年,撕扯着、拉鋸着。
他曾經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完整,想作爲人活下來,又向星辰靠攏。但當那相背的力氣超過了承受的極限,變得破碎時,他發覺,這樣似乎沒什麼不好。
是人是仙,又如何呢?
那天際的繁星,各不相同,卻又都在沿着軌道而行。
人或者仙,都有自己的道須行。
哪怕荊棘遍佈,縱然遍體鱗傷,也要不停地走。
周行而不殆,萬事萬物皆然。
少女聆聽着大祭司的教誨。她太年輕,許多話聽不懂。
但大祭司說,你只要把這些話刻在腦海之中,剩下的,就交給時光來印證。
“小時候,孩童總是被傳授許多大道理。”
大祭司沉靜地望着少女,雖然看起來他要比少女年紀小、更童稚,但他那說話時的神情和語速,卻又無一不在昭示着,這是一位長輩在對他寄予厚望的晚輩傳道。
“那些道理,不是要一個孩子能在幾歲的時候就領悟。而是讓他在未來的某一天,遇到過不去的坎坷時,不經意間,會回想起兒時聽過的某句話,這或許就能救下他的命。”
少女搖着腦袋。
“大祭司,我還是不懂。真的有這般奇妙麼?再說,我現在有大祭祀,有兄長,有鎮子上的叔叔伯伯們,我想,不會有什麼渡不過的河水,翻不過的山峯。”
大祭司慈藹地笑了。
“讓你提前懂得這些道理,是因爲遲早有一日,你會發現,你的身邊空無一人,唯一依靠的只有自己。
當你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就是你真正長大成人的時候。”
大祭司摸了摸少女的頭。
“但是,要慢慢來,萬事急不得。現在,你就盡情地在長輩和親人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生活吧。”
……
屋外。
陶眠把裏面的情況經歷和另外兩個同行的年輕人絮叨一遍。當然,他沒有說得那麼具體,只是說大祭司因爲水平不行,沒法實現他的心願。
現在要轉讓心願。
李風蟬擺擺手,說她無所謂,讓沈泊舟去。
沈泊舟又是個不緊不慢的性子。雖然關於自身的疑惑重重,但他不願強求。
最後是李風蟬強拉着沈泊舟來到了大祭司的房屋外。
“我也沒什麼心願,娘死得太早,爹又是那樣的爹。我不圖名利,不圖富貴,身上也沒什麼祕密要解惑,”李風蟬噼裏啪啦地解釋她爲什麼放棄這個機會,“但你不一樣啊!晌午之前你還在發瘋,太突然了。我勸你讓大祭司看看,能不能給點靈丹妙藥,把你這瘋病治好。”
六船有些無助地看向陶眠,小陶仙君完全把大祭司叮囑他的話當成風箏放了。
“你就去吧小六。既然小風蟬都這麼說了,就別推辭了。”
六船被兩個煽動大師忽悠着,來到了大祭司的屋前。
這時陶眠和李風蟬藉着“迴避”的由頭,又不知道跑去哪裏瘋玩了。
只剩下六船一人,孤伶伶地站在門外。
屋內有燭火的暖光,消減了人的擔憂不安。
他反手叩了叩門,裏面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請進來吧。”
第176章 殘魂
廳堂內溝憧澙@,不會讓人覺得甜膩反胃,反而提神醒腦,心曠神怡。
被這樣的香氣環繞,沈泊舟的神經也漸漸舒緩。
他第一眼就望見了案几之後的大祭司,隨後是在側邊的少女。
那位少女正在往一個空的青玉杯中斟茶,這杯應該是屬於客人的。
大祭司語氣平和,聲音很有安撫人心的魔力。
“坐在我對面就好,請隨意些,不必拘謹。”
沈泊舟望着那空空的蒲團,向前走了幾步,和大祭司一樣,採用了跪坐的姿勢。
少年模樣的祭司,從他進門的一開始,就在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
“你很守禮,”大祭司說道,“我見過許多能人異士。他們大多豪放不羈。”
大祭司的遣詞造句可謂很客氣了。那些之前來找他兌換心願的人,不是非常強硬地讓他做這做那,就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只將他視爲一個年輕的神棍。
沈泊舟自謙兩句,但沒有說得太多。
他還想早點結束,然後和陶眠他們會合,出去玩。
大祭司這把年紀看人很準。方纔在外面,因爲各種因素的干擾,讓他沒法看得太清。
現在四周安靜下來,關於眼前這位青年,大祭司也多少看出了些別的內容。
“你的心思很亂,不如你表現的那般從容、波瀾不驚,”大祭司緩緩道,“而且,你的心願也不止一個。它們對於你而言,每一個都至關重要,你甚至無法將其排出一個次序。”
六船被說中了心思,他的心中起了一絲波瀾,但面容上仍然是鎮定的。
“我的確有很多想法。但我想,如果要我真的做出一個抉擇,那麼我希望……”
六船說到這裏時,聲音停頓了一瞬。
廳堂的某個角落似乎擺放了計算時間的滴漏,水滴聲有節奏地在空蕩蕩的廳堂之中迴響。
六船的思緒也隨着那滴滴答答的響動而起伏。
“我希望,”他把聲音放得很輕,“能在這具軀殼之內,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大祭司望着他,一雙眼睛彷彿能洞察萬物。
“你的性格不像是會執着於某件事的人。爲何此番改了性情?”
六船搖首,苦笑。
“我哪裏是什麼‘不會執着’的人呢?我遊蕩的魂魄偶然間闖入這具陌生的軀體,嚐到了生的滋味,所以我貪生。在那之後,磨難重重。我的……師父耗費大量的心力將我救回,甚至此番離山,也是爲了治這副不堪一擊的肉身,因此,我怕死。
我也不過是這樣,一個卑劣的貪生怕死之徒罷了。”
六船第一次吐露他關於生死的心聲,或許是這間廳堂真的有一股玄力,或許是大祭司那雙飽含歲月的眼眸看向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人不會對他袒露內心最不堪的想法。
“我知道,我是奪走了某個人活下來的機會。但這令人不恥的行爲,卻反而總是讓我慶幸。現在他的靈魂重新浮現了,他要搶奪這具身體的掌控權。我只是借宿在這裏的魂靈,又怎麼有力量,能……”
六船的話戛然而止。
大祭司忽而伸出手,把擺在另一邊的茶杯,向六船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飲些茶水。
六船順應了他的好意,端起茶杯,慢慢地吹着上面的熱氣。
“你好像看輕了自己,”大祭司說,“你一心認爲,自己不如這具身體原有的靈魂強大,彷彿只是一個偷竊了別人生命的伲詰M形穢。”
“但你可有想過,爲何你漂泊世間無數春秋呢?”
“我……”
六船被大祭司的問題問住了。他過去想過這個問題,但每次給自己的答案都是,他一個孤魂野鬼,或許是受了什麼罪罰,纔不能轉世投胎。
這樣就更悽慘了,一個有罪的靈魂……
“萬事皆有緣起,你不是憑空落在人間的遊魂,你天然地揹負着你的使命。那不是漂泊,那其實是等待。你是爲了與某人相逢,纔在世間遊蕩。”
“是……我的師父麼?”
大祭司神祕地笑笑。
“你的師父,是有大修爲、大造化的人。他秉性至善至真,如同山間璞玉。天道偏愛他,卻又要歷練他。他的紅塵之緣未盡,待到歷練休止,他必有大成。”
“但到那時候,或許我,還有今後的師弟或師妹,恐怕就沒辦法見證師父的那一時刻了。”
六船哂笑一聲。
師父是長生的仙,徒弟卻是短命的鬼。或許這對於雙方而言,都不失爲一種詛咒。
大祭司搖了搖頭,不贊同他的說法。
“何必如此悲觀呢。”
六船面露不解之色,但大祭司這次卻不再爲他解惑。
“現在來聊聊你的心願吧。”
大祭司語氣平淡,扔給六船一個勁爆消息。
“在這具軀體之上,寄宿着三縷魂魄。一縷是齊全的,另外兩縷都是殘缺的。你想……舍掉哪一個呢?”
第177章 桃花山的六弟子姓六
六船在大祭司面前做出重大抉擇的時候,陶眠在和李風蟬爭論糖餅好喫還是鹹餅好喫。
“餅當然要喫甜的,”陶眠是無比堅持的糖派,無論是餅糉子還是豆腐腦,必須是甜的,“不然怎麼喫?”
“甜餅好奇怪,”李風蟬的眼睛眉毛鼻子皺在一處,“熱的甜餅裏面的糖都化開了,黏嗒嗒的,又燙。”
他們倆像小孩子鬥嘴似的,圍繞這麼個小小的話題,爭論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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