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1章

作者:少吃亿点

  楚流雪不鬆口,楚隨煙有心也無法答應,陶眠對此並不勉強。

  這一行的目的沒有變,一月後,他們抵達王都。

  陶眠要見陸遠笛,楚流雪問他,陸遠笛知曉此事麼。

  陶眠理直氣壯地回“不知道”。

  楚流雪:……

  “那我們如何進得了皇宮?”

  “等晚上的。”

  “晚上又如何?”

  “翻牆進去。”

  “……”

  楚流雪以爲他能有什麼驚人的辦法呢,簡直浪費感情。

  陶眠說翻牆就翻牆,他帶着兩個小孩,尋了處看守薄弱的地方。

  “雖然你們不肯拜師,但我平日對你們諸多教誨,也算半個師父。二位徒弟,瞧好了,牆是要這麼翻的。”

  他輕盈地越過高牆,楚隨煙又驚又羨地張大嘴巴輕呼,連楚流雪也略顯新奇。

  結果下一瞬,他們就聽見高牆內傳來慌亂的聲音。

  “有刺客!”

  ……

  出師不利,但三人沒有被抓進天牢,反而是被恭恭敬敬地請進宮中。

  天子被擾了清淨,沒有發怒,而是換身衣服,眉開眼笑地迎上來。

  “小陶,來了怎麼不提前知會我。”

  小陶?

  禁衛們面面相覷。

  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啊……

  該不會是……陛下她師父陶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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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能想到帝師大路不走,偏偏翻牆進來呢!

  還是被他們五花大綁押送到天子面前的!

  陸遠笛見到被捆得密實的陶眠,蹙眉。陶眠心大,也不願她因爲這點小事懲罰人,開口回了她的話。

  “來時沒想那麼多,倒是給你宮裏的人添亂了。不錯不錯,皇宮的確護衛森嚴。”

  二弟子這才舒展了雙眉,親自幫他把麻繩解開。

  “罷了罷了,都下去。小陶你隨我來。還有……這是你收養的小孩?”

  “書童,路邊撿的。”

  陸遠笛給師父鬆了綁,又帶他前往書房,這纔有餘力去打量兩個陌生的小童。

  “你們……”

  她看出了一些門道,回頭望向陶眠。陶眠垂下眼睛,陸遠笛知趣地把後面的話咽回肚子。

  抬手喚來一位圓臉的宮女,讓她送兩個小孩去歇息。

  楚流雪緊緊牽着弟弟的手,不敢亂走,有些拘謹。

  直到陶眠點頭,她纔跟着陌生的宮女離開,神色有些惴惴。

  書房的門被關緊,只剩師徒二人。

  儘管多年未見,兩人的關係卻並不生分。陶眠給自己斟茶,也不管陸遠笛渴不渴,需要她就開口了。

  陸遠笛確實顧不上喝水的事兒,她想到哪裏說哪裏。

  “小陶,那小孩是魔。”

  “噢?看出來了?”

  “你知道?不,你早應該看出來了,兩個都是。”

  “……這我倒是沒看出來。”

  “…………”

  陸遠笛抬手扶額,她知道陶眠隨意,沒想到還能這麼隨意。

  “魔的性格隨着年齡增長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他們尚未成年,看着乖巧。若是等成年之後,就說不好是怎麼回事了。”

  “什麼?他們現在這般竟然已經算是乖巧?”陶眠一臉忿忿不平,“我這裏已經是人仰馬翻。”

  陸遠笛聽他在瞎掰,以她的經驗,陶眠不折騰別人都是好的。

  但她擔憂的情緒沒有半點減輕。

  魔的恐怖之處在於未知,陸遠笛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他們狡猾、兇狠,大多數帶着一種純粹的惡。

  陸遠笛自認不是好人,也不懼怕惡,她只是不願見得陶眠傾注感情和精力,最後唯有傷心。

  她查過顧園的生平,大致瞭解了他是怎樣的一位師兄。

  屬下呈上來的結果只能說是不出意外,顧園和她一樣,清醒地走入復仇的泥沼,直到身體沐浴在敵人的鮮血之中。

  失望的陶眠曾經一度不肯見他的大弟子顧園,而現在他還願意看望她,恐怕是因爲顧園的早亡讓他過於痛苦,他不想重蹈覆轍。

  真正論起來,陶眠從未阻止陸遠笛回桃花山,不敢見的人是陸遠笛自己。

  “小陶,要是你最初遇到的不是我就好了。”

  陸遠笛低聲輕言,卻沒有得到回覆。她抬起頭,發現陶眠不知何時手肘枕着腦袋,斜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睡着了。

  陸遠笛輕怔,不知他在裝睡還是真的乏了。

  她的嘴角微微抿住,難得顯出一點少年時的倔強執着。

  “但我從來不後悔遇到你。就算你有朝一日會懊惱怎麼收留過我這樣城府深又惡毒的徒弟,厭了煩了,我也不悔,到死都不悔。”

第13章 鵝,鵝,鵝

  楚流雪沒想到,陶眠真的是帝王之師。

  在他的諸多謊言哄騙之中,唯一一條最像瞎話的,竟然是事實。

  眼下他們住在宮中一個本該爲妃子入住的寢殿。陸遠笛是個工作狂,心裏只有國事沒有私事,大臣們上書請求她留後,通通被她否掉,還把人罵一頓。後來爲了糊弄,她過繼來一對兄妹養在深宮。孩子是什麼模樣,她都未曾正眼瞧過。

  天子勤政克己,皇宮內外對此一片讚譽之聲。新帝登基血流成河的過往,被掩蓋在白紙墨色中,煙消雲散。

  像楚流雪這般大的孩子,僅是盲目地崇拜着帝王。此時他們正在殿外的一處水榭廊亭,師徒對弈。楚流雪的目光緊緊追隨着陸遠笛的一舉一動,又不可避免地瞄見旁邊懶散的陶眠。

  陸遠笛腰背筆直如劍刃,一身絳紫袍服,單手執子。對面的陶眠則沒個正形,幾乎是融化在靠椅之上,一刻鐘換十幾個姿勢還嫌硌身子,又喚人添幾個軟枕給他。

  能在天子面前如此放肆恣意……楚流雪甚至懷疑陸遠笛是不是欠了他好幾條命。

  他們二人已經足足下了半個時辰。陸遠笛平日事務繁冗,過來見陶眠都是擠出來的時間,匆匆一面。除了下棋,就是品茗、賞花……兩人都不多話,似乎有一種特別的默契,安靜地共處着。

  楚流雪曾私下問過陶眠,陸遠笛是不是寡言的人。

  “她?”陶眠聞言笑了,“她小時候比你還鬧。”

  陶眠當時正在盤玩一個金貴的手把件,鼓搗一會兒就嫌無趣,隨便丟進鏤空的雕花籃子裏。他來到這金碧輝煌的宮廷,天子以最尊貴的禮節相待,一批接一批的貴重禮物送到他面前任君挑選。陶眠某日順口說了一句想看臘梅開花。此花的花期在寒冬早春,現在正值盛夏,哪裏能有臘梅開。

  他脫口而出之時也沒當回事,陸遠笛不在場。結果這話不知怎得就傳到天子耳朵裏,次日清晨,陶眠的房內就多了一樹盛放的臘梅。鵝黃的花瓣飄落在他掌心,陶眠用手指捻了捻,垂着眼睛不知想些什麼。

  自那之後,小陶仙人的話愈發少了。

  在楚流雪的眼中,陶眠這人很怪。他外表看上去樸素無華,卻是個富有的人。說他不在乎身外之物呢,在某些時刻又顯得很愛財。入了皇宮之後就更怪了,皇帝恨不得把自己的寶庫劃給他一半,他卻始終神色淡然,再稀有的寶物都無法讓他展顏。

  對於現在的陶眠而言,和陸遠笛說話他都要字斟句酌。徒弟的心意是好的,但陶眠察覺到這心意背後是一道深淵,一雙漆黑的眼。陸遠笛得到帝位,她終於不必再受屈辱欺凌,她得償所願。

  可她心中所求……真的是這些麼。

  陶眠不敢深想。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陸遠笛要萬人之上,他給得起。

  倘若陸遠笛索求更多呢……

  楚流雪發現陶眠近來最輕鬆快活的時刻是和他們四個小孩子玩樂,她、楚隨煙,還有皇宮僅有的一對皇子皇女。那對兄妹是龍鳳胎,哥哥沉穩,妹妹活潑,都是十歲大的孩童。

  陸遠笛對這兄妹二人並不上心,宮中的侍女又過於謹小慎微,兩個小孩難得見到同齡人,還有像陶眠這樣特別的大人,很快與他們熟絡起來。

  與其說陶眠帶四個小孩,不如說是四個小孩哄他這個大人玩。

  “站好站好,都站成一排。”

  陶眠獨自斜在貴妃榻上,手中價值千金的烏骨泥金扇被他當什麼不值錢的玩意,猛敲兩下木榻的邊沿。

  四個孩子按照個頭高低,整齊排成一列。最高的是小皇子陸遠,其次楚流雪,第三是拘謹的楚隨煙,最後是笑嘻嘻的小公主陸瑤。

  “今天的早課是……嗯……你們四個,一人講個笑話聽聽。”

  陸遠皺眉,楚流雪翻白眼,楚隨煙無措,陸瑤茫然地問笑話是什麼。

  “快點快點,講不出來不許下課。”

  陸遠嘆一口氣。他不是個擅長幽默的人,但爲了配合陶眠,只好絞盡腦汁地想。

  “我先來吧。從前有個人和風比武,他贏了,但是連病半月。爲什麼?因爲他傷風了。哈哈。”

  “……”

  楚流雪不禁打了個寒顫。

  陶眠嚴肅地用手指彈了下陸遠的額頭。

  “小皇子,不是什麼笑話後面加上‘哈哈’,就顯得好笑了。”

  “小陶道長教訓的是。”

  陸遠又是無奈嘆氣。

  接下來輪到楚流雪。

  楚流雪本來死都不願講,但她不講陶眠真的能耗到她死,於是她屈服了。

  “有隻青蛙叫小黃,有一天它被馬車軋死了。臨死前它大叫一聲‘呱’,從此變成了小黃瓜。”

  “……”

  不用別人尷尬,楚流雪自己都簌簌冒冷汗。

  陶眠無甚反應,看向楚隨煙。

  楚隨煙十根手指纏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講了一個笑話。

  “有一天,兒子問爹爹,我有大伯二伯三伯五叔,爲什麼沒有四叔呢?四叔死了嗎?爹爹說對,四叔被你孝死了。”

  “……”

  楚隨煙被這股冷淡的沉默攪得不安,他看向陶眠。

  陶眠突然大笑出聲,笑得直不起腰來。

  楚隨煙:?

  他講的笑話這麼成功嗎?

  結果陶眠拍了拍楚流雪的肩膀,說小黃呱,太好笑了。

  楚流雪:……

  “你反應真快。”

  最後輪到陸遙,小公主天真爛漫,仰着頭問陶眠。

  “小陶,我不會講笑話,你看我像不像個笑話?”

  陶眠沉默,拍了拍陸遙的小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