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青雲劍尊的面色陰沉如水,那雙冷冽如霜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與身後的霜寒二老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才緩緩開口。
“李掌教此言差矣。”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本座並非指派,而是提議。”
“斷龍嶺局勢複雜,裂隙深處兇險莫測,在場諸位道友皆是天元大世界有頭有臉的人物,若是貿然闖入折損了哪位,對整個修行界都是損失。”
“李掌教年輕有爲,又是蒼梧本地修士,對此地地形最爲熟悉,由你先行探查,既是對李掌教能力的認可,也是對在場所有人的負責。”
“李掌教若是不願,本座自然不會強求。”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自己找了臺階,又不動聲色地將“不願意”的責任推到了李雲景身上。
若是李雲景堅持拒絕,那在外人看來,便是他膽小怕事、不敢擔當。
一旁的玉虛真人也適時開口,語氣依舊溫潤如玉,卻帶着一絲不容忽視的意味:“李掌教,貧道說句實在話。”
“如今斷龍嶺上各方雲集,諸位道友各懷心思,若是無人先行探路,大家只能在此處乾耗着。”
“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多。”
“李掌教若是願意成全此事,貧道可以代表太虛宗承諾,日後神霄道宗在蒼梧山脈若有任何需要,太虛宗必當酌情相助。”
這分明是軟硬兼施。
面上客氣,話裏藏刀。
若是李雲景再不答應,便是拂了天劍宗和太虛宗兩家的面子,日後在蒼梧山脈只怕寸步難行。
而站在其他渡劫大能們的角度,他們也不會替李雲景說話。
有人願意去蹚雷,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哪有替人擋槍的道理?
山坡上,李雲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纔更加從容,甚至帶着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輕鬆之意。
“二位道友說得有道理。”
李雲景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出乎意料地配合:“裂隙深處情況不明,確實需要有人先行探查。”
“貧道身爲蒼梧修士,對這片區域也確實熟悉。”
“既然二位道友如此信任貧道,那貧道便走這一趟。”
此言一出,斷龍嶺上所有人都是一愣。
外圍的散修們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就連那些渡劫大能們,也紛紛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銀月劍尊微微眯起了眼睛,開山放下了酒葫蘆,商九歌搖摺扇的手頓住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他答應了?他真的答應了?
合體七重天,孤身闖入一座剛解封的上古仙府裂隙,前面還有三位渡劫散修的血還沒幹,他居然真的答應了?
青雲劍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李雲景答應得太過乾脆,反而讓他心中生出了一絲不安。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不安壓了下去。
不管李雲景有什麼底牌,合體七重天就是合體七重天,擺在那裏的是實打實的修爲差距。
他就算再逆天,也不可能在裂隙深處那等兇險之地掀起什麼風浪。
“李掌教果然爽快。”
青雲劍尊微微頷首,語氣中帶着一絲滿意之色:“那便請李掌教動身吧,本座與諸位道友在此處靜候佳音。”
李雲景沒有急着動身。
他先是不緊不慢地收起桌上的茶具,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纔將目光重新投向裂隙方向。
他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渡劫大能們。
“青雲道友,玉虛道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貧道方纔想了一想,覺得此事還有些細節,需要先與諸位道友商榷清楚,再動身不遲。”
青雲劍尊眉頭微皺:“李掌教還有什麼顧慮?”
“顧慮談不上。”
李雲景緩緩轉過身來,面對着斷龍嶺上數十道目光,面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只是貧道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貧道此去裂隙深處,是爲諸位道友探路。”
“若是一切順利,自然皆大歡喜。但若是裂隙深處當真有什麼兇險,貧道不幸折在了裏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渡劫大能的臉龐,語氣依然平靜:“那貧道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貧道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一宗掌教。”
“若是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死在了一座無名裂隙之中,日後傳出去,旁人怕是會說神霄道宗的掌教,是被天劍宗和太虛宗幾句話逼死的。”
“這個名聲,貧道擔不起。”
“神霄道宗,也擔不起。”
這話一出,斷龍嶺上的氣氛再次發生了變化。
外圍那些散修們面面相覷,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幾乎等於當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青雲劍尊和玉虛真人的鼻子說“你們就是想讓我去送死,但我不能白死。”
青雲劍尊的臉色微微一沉:“李掌教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李雲景微微一笑,語氣依然從容:“貧道只是想,既然諸位道友希望貧道去探路,那總該給貧道一個保障。”
“萬一貧道真的折在了裏面,神霄道宗總得有個交代。”
“若是貧道僥倖活着出來了,那這份功勞,也不能白費。”
“所以……”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貧道想向在場的諸位道友,討一份‘探路費’。”
“不多,每位渡劫期的道友,一件渡劫級的靈材或等價寶物便可。”
此言一出,斷龍嶺上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探路費。
這三個字,從一位合體七重天的修士口中說出來,對象還是一羣渡劫期的大能,放在任何場合都顯得荒誕不經。
但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因爲李雲景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
他確實是替所有人探路,也確實承擔了最大的風險。
若是他死在裏面,神霄道宗沒了掌教,這筆賬該找誰算?
若是他活着出來,帶回了裂隙深處的關鍵信息,這份功勞又該怎麼算?
這道理放在平時,誰都不會去琢磨。
但此刻被李雲景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檯面上,反倒讓那些渡劫大能們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不給,顯得他們理虧,像是在佔一個晚輩的便宜。
給,又實在不捨得,李雲景這傢伙簡直就是獅子大張口。
他們這些渡劫老怪一個個鑽山林子,尋找祕境不就是爲了渡劫靈材嗎?
這玩意關乎身家性命,誰捨得給李雲景當探路費?
青雲劍尊的面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活了數萬年,還從未被一個合體期的後輩如此明目張膽地討價還價過。
但偏偏他無法發作。
因爲李雲景的話無懈可擊,而且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若是出言拒絕或者翻臉,傳出去只會讓人笑話天劍宗連這點氣度都沒有。
在場所有渡劫大能,指尖皆下意識一緊。
對合體修士而言,渡劫靈材是突破桎梏的通天階梯;但對渡劫修士來說,這東西是續命、補道、扛天劫的身家性命。
尋常珍寶、上品法寶皆可隨手送人,唯獨渡劫靈材,沒人願意輕易外放。
那不是寶物,是他們第二條命。
“放肆。”
青雲劍尊終於壓不住心底戾氣,劍鋒般的目光死死釘在李雲景身上,氣機如寒風席捲山坡,“區區合體七重天,替腥颂铰肥浅扇缶帧v練自身,你竟敢在此坐地起價,勒索同道?”
“勒索?”
李雲景腳步未動,星宿法袍在風裏紋絲不動,僅憑肉身道韻便穩穩扛住渡劫七重天的氣機壓迫,面上笑意不改,“青雲道友用詞不妥。”
“何爲勒索?”
“強人所難、無理索取才叫勒索。”
“今日是諸位先開口,要我入險地、探生路,替所有人擋在最前面。”
“我預判生死風險,提前討要對價,明碼標價、願打願挨,何來勒索一說?”
他抬手指向裂隙那漆黑的入口,那裏還殘留着三日之前三位渡劫散修消散的血腥氣。
“三位渡劫道友進去,至今屍骨無存。”
“我修爲比他們低一重,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我若死在裏面,諸位踏着我開闢的路徑進府尋寶,滿載而歸。”
“我神霄道宗白白折損掌教,連一句撫卹都得不到,天下有這個道理嗎?”
字字鏗鏘,句句佔理。
青雲劍尊一時語塞,冷冽的眉眼間陰霾更重。
玉虛真人見狀,適時上前半步,溫潤的道音迴盪全場,打起了圓滑的太極:“李掌教,你年輕天驕,前途無量,何必拘泥於身外之物?”
“此番你若探路有功,在場諸位道友都記你的人情。”
“人情在天元大世界通行無阻,比死物靈材貴重得多,你又何苦執着?”
這是最典型的利誘,用看不見的人情,置換實打實的生死風險。
李雲景聞言,搖頭輕笑,眼底清明無半分動搖:“玉虛道友此言,騙後輩修士尚可,不必拿來勸我。”
“諸位渡劫大能的人情,看似貴重,實則最是虛無。”
“他日我遇難,諸位遠在千里之外,人情不能擋天劫、不能補道基、不能救宗門。”
“甚至你們流年不利,在天劫中隕落了,我找誰去?”
“可渡劫靈材入我手中,能穩固道基、能補強雷道、能庇佑神霄山門,看得見、摸得着。”
“我拿命換機緣,不換虛無縹緲的人情,只換實打實的寶物。”
玉虛真人眼底的溫和瞬間斂去,拂塵輕輕一握,語氣帶上了隱晦的威壓:“李掌教這是執意要以此事要挾我等?”
“你就不怕漫天要價,最後落得個得不償失的下場?”
“談不上要挾。”
李雲景攤手,姿態鬆弛,卻寸步不讓,“我只定規則,不逼任何人履約。”
“願意付探路費的,我探明路徑後,你可優先入府,全程共享禁制情報;不願付的,我不攔你入山,但我查到的一切兇險、祕道、陷阱,與你無關。”
“簡單直白,兩不相欠。”
全場再度死寂。
這個規則一出,所有渡劫大能都被架在了火上烤。
不給,就等於主動放棄優先入場權與核心情報,等於承認自己貪生吝嗇,不敢承擔風險,還要被後輩拿捏道義制高點;給,又實實在在割肉心痛,渡劫靈材何其珍貴,白白送給一個合體修士,沒人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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