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中州天時那種鋒芒畢露的神態,此刻已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平靜的氣質。
他見了李長青,微微一笑:“來了。”
“來了。”
李長青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方不大的石案。
案上擺着兩隻粗陶碗,碗裏是清水,無茶無酒。
方玄央沒有繞彎子,他看着李長青,目光看似平和,實則帶着一絲極淡的試探。
“長青兄弟,我一直有個疑問,”他道,“中州天那一戰,你究竟在哪?”
李長青回視他,面不改色:“我隨前鋒出發,遇到人國伏兵,隊伍被打散。
我本要回中軍,但沒走多遠便發現中州天被封,那時我還在外圍,進不去,便先退了。”
方玄央聞言,輕輕“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但他頭頂忽然亮起一道極淡的光。
那光初時不顯,轉瞬便凝成一面薄薄的輪影。
輪影旋轉,中央灰白之氣湧動,一股深沉得如同天淵底部的氣機從中溢散而出。
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向李長青包來。
那是大道之輪虛影。
李長青只覺神魂一涼,那氣機鑽進他體內,雖無實質傷害,卻足以讓任何心中有鬼之人露出破綻。
可他沒有動。
不僅沒有動,反而將體內的混沌青蓮本源緩緩一沉,把所有神魂波動都壓到最低。
他整個人如同一塊被流水反覆沖刷的卵石,表面光潔而堅硬,內裏卻紋絲不動。
方玄央的神識從他身上掃過,像一陣風掠過深谷,沒激起半點回響。
半晌,方玄央收回輪影,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天塌不驚。”
李長青沒有接話,只端起案上的清水,抿了一口。
方玄央也不再試探。
他話鋒一轉,道:“再過些日子,父皇應該會放我出去,西境不能沒有我。
那些老傢伙現在再恨我,再過幾個月,也得跪着請我。”
“恭喜。”
“恭喜什麼。”
方玄央搖頭,神色平靜。
“這原本就是你我二人都知道的事,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你恭喜我,是想再問你一次。”
他抬起頭,直視李長青:“你可願意與我合作,共同吞下這天下氣撸俊�
李長青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他開口,仍舊是那兩個字:“不了。”
方玄央沒有意外,也沒有動怒,他點了點頭,道:“早知你會如此。”
他說着,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朝李長青推了過來。
那是一枚通體漆黑的珠子,約莫拇指大小,表面有極淡極細的紫紋。
那紫紋像是活物,在李長青的注視下竟微微動了一下。
李長青問道:“這是什麼?”
“天淵之底,住着一頭蚩夢妖皇。”
方玄央道:“此獸已活過無數萬年,卻能以夢入道,它的內丹,可助人溫養神魂,磨鍊意志。
我下去尋劫氣洗練自身,碰上了它,費了些手腳,取了它的內丹。”
他說得輕巧,但李長青知道,能被稱爲“妖皇”且被方玄央看得上眼的東西,絕非凡物。
李長青道:“這禮物太重,兄長收回去吧。”
“重不重,我清楚。”
方玄央將珠子又推近了幾寸。
“我送你此物,沒有別的意思,只當還你當日斷刃原上相助之情,你也可以當成是我收買你。
日後你若改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若始終不改,我也不怪你。”
李長青看了看那珠子,又看了看方玄央,方玄央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結冰的湖。
他沒有再拒絕。
“好。”
他拿起那枚珠子,入手冰涼,神魂中竟一陣清明,彷彿連日的疲憊都被洗去了幾分。
方玄央見他收了,眼中終於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回去吧,”他道,“天淵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待久了,對你沒好處。”
李長青也不多留,起身告辭,方玄央沒有送。
走出石殿時,那灰衣人已經不見了。
李長青也不尋找,獨自沿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手中一直握着那枚蚩夢妖珠,能清楚感覺到珠中有一股極幽深的力量,正在緩緩滲入自己的神魂。
那力量並不強,卻極綿極韌,像一條暗河,悄悄流進他識海深處。
李長青沒有阻止。
他知道,方玄央送這東西,絕不是單純的“還情”。
這珠子深處,或許藏着方玄央的印記,也或許藏着天淵的劫氣。
可東西既然收了,他自有辦法煉化,混沌青蓮能洗盡萬物,這珠子也不例外。
他回到東華峯後,閉關數日。
那枚蚩夢妖珠被他以混沌本源反覆沖刷,珠中的雜質與異種印記被一寸寸剝離。
最終,只餘下一團極精純的“夢魘之氣”,安安靜靜地懸在他識海之中,如一輪小小的黑月。
自此,李長青又多了一張底牌。
月餘之後,西境戰報再次傳來。
這一次,比之前更糟。
方玄平被人皇以一道人道祖拳打破了神國,神魂重創,已陷入昏迷。
朝中百官,終於撐不住了。
彈劾方玄央的人還在,可已經沒有多少人聽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上表,請求天帝開恩,召方玄央回朝,戴罪立功。
那些原本叫得最兇的皇子,也一個個閉了嘴,因爲他們若再叫下去,西境的賬便要算到他們頭上。
終於,在方玄央被罰天淵整整一年之後,天帝下旨。
“準方玄央出天淵,復討逆大將軍職,領兵西進,迎擊人皇。”
旨意傳遍仙庭,邢晒俜磻鳟悺�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咬牙不語,有人暗中嘆息。
但無論如何,都無人再提中州天那一戰的過失。
李長青站在東華峯上,遠遠望見天元仙宮方向騰起一道極粗的仙光。
那是方玄央出關的異象。
仙光橫空,如一輪金色大日冉冉升起,竟將天元仙宮上空的劫雲都衝散了幾分。
數日後,方玄央再度披甲。
這一次,他身後的仙庭大軍,比第一次出征時更加雄壯。
東華部洲、北玄部洲各處精銳盡出。
天元仙宮外,密密麻麻的仙艦懸浮在雲海之上,旌旗遮天,戰鼓如雷。
金光、銀光、青藍紫各色遁光從四面八方匯入軍陣,將整片天穹都映得流光溢彩。
方玄央騎在一匹通體純黑的龍鱗天馬之上,身後跟着黑壓壓一片金仙。
李長青站在東華峯上,只遠遠看了一眼,便數出了至少兩百餘尊金仙。
這在以前的任何一場戰事中,都不可想象。
仙庭已經動了真怒。
李長青的目光越過那支龐大的仙軍,望向更遠處的人國方向。
那裏,同樣有無數人道氣叻v,軍氣如潮,顯然是傾國之力。
他收回視線,心中已做出了決定。
他不能再待在東華峯上了。
混沌青蓮本體被玄微道祖取走,前世身又已在中州天外的那場混戰中失去了蹤影。
李長青本想在峯上等青蓮回來,可如今這天下大勢已經比他預想中更快地朝前奔去。
他若再等下去,怕是連入場的時機都要錯過。
更何況,他的前世身早已在先前一戰隕落,如今他也沒有第二雙眼睛。
如今他必須親自走一趟。
李長青回竹屋中,將玄道鎮嶽令貼胸放好,又把那枚蚩夢妖珠壓入識海最深處。
他站在鏡前,抬手在臉上一抹,青蓮本體那清雅出塵的氣息便緩緩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極尋常的散修氣質。
他不再看鏡中那張臉,轉身走出竹屋。
隨着昧神知神通發動,李長青氣息全隱,所有人都逐漸忘記了他的存在。
而後李長青便就這麼離開東華峯,就連藏在東華峯護衛隊的暗子都沒能察覺他的動靜。
東華峯下,風起雲湧。
李長青一步踏出,身形如煙,轉瞬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
他的前方,仙庭的大軍,正朝着西境浩蕩開去。
第483章 紫蓮化形,第二分身
李長青離開東華峯後,便如一滴水落入了海中。
昧神知這門先天神通在他手中早已收發由心,此刻不求完全隱匿,只讓人看了不會深想,過目即忘。
他一路西行,穿過數十座仙庭軍鎮,又繞過數道封鎖嚴密的巡查戰線,最終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最前線。
此時的前線,已不是當年西境那種犬牙交錯的邊界。
人國與仙庭的大軍如同兩頭從各自巢穴中傾巢而出的巨獸,在聯綿數萬裏的界天羣中狠狠撞在一起。
每一日都有數十場大小戰事爆發,每一場都有人死去。
天穹上從未真正黑過,因爲仙光與血光輪番將雲層映亮。
大地上沒有一處安靜之地,連最荒僻的山谷都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號角與喊殺。
李長青尋了一處被雙方斥候都忽略的廢棄靈脈,在靈脈深處清理出一間極小的靜室。
他每日大半時間都待在這靜室之中,只偶爾在夜深時以靈識探出,觀摩前線大勢,搜尋前世身的下落。
他很快便看到了人皇與方玄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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