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你們如今在這裏義正言辭,可有誰去問過,人皇爲何沒有追入仙庭?不就是因爲方玄央在,他忌憚了嗎?”
這聲音起初只在一小部分中下層仙官中流傳。
可隨着時間推移,說的人越來越多,聲量也越來越大。
一些曾經受過方玄央恩惠的將領開始公開爲他說話。
他們不認爲方玄央有罪,反而認爲他不該被髮配天淵。
“方玄央是有功之臣。”
這句話,不知何時起,開始在仙庭軍中和坊間同時流傳開來。
……
而在遙遠的中土部洲,人皇正在看這出戏。
人國皇宮的最深處,有一座形制古樸的書房。
房中陳設簡樸,只一張長案,幾隻蒲團,牆上掛着一張巨大的中土與東華地圖。
案上堆着幾摞奏摺,有的已經打開,有的還封着火漆。
人皇就坐在案後,手中盤着那枚紫色蓮種。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在蓮殼上緩慢摩挲,似在把玩,又似在感應什麼。
那蓮種中,李長青的分念早已縮回混沌空間最深處,只留下一抹極淡極湹撵`識,像一株在深水中靜靜呼吸的水草。
“傳人。”
人皇忽然開口。
殿外有人應了一聲,不多時,一箇中年文士快步而入。
那文士生得清瘦,穿一身灰藍布衣,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可他走路時腳下沒有半點聲音,氣息斂得極深,連衣角都不曾揚起。
“你去仙庭。”
人皇看着他道:“方玄央被罰入天淵,仙庭朝中多有不滿,你要做的,是替他把那些不滿壓下去,把‘有功’二字,抬起來。”
那文士低頭稱是,又遲疑道:“陛下,天元仙宮的眼線最近查得極緊,臣恐怕要換個身份。”
“該怎麼做,你自己斟酌。”
人皇將手中蓮子轉了個向,對着窗外的天光。
“孤只有一個要求,用最短的時間,讓仙庭的人知道,沒有方玄央,西境便保不住。”
那文士退下了。
李長青的分念藏在蓮種中,將這番對話聽了個完全。
他心中暗暗凜然。
人皇不僅在仙庭有眼線,甚至能操控仙庭朝中的言論走向。
這場局,比方玄央當初說給他聽的還要深得多。
數月之後,人皇再次興兵。
這一次,他不再走中州天一線,而是從西境南側突入,以雷霆之勢連下仙庭數座界天。
仙庭方面,天帝換了一位將領統軍。
那是天帝的又一個孩子,也是天帝膝下用兵最穩的皇子,方玄平。
方玄平修爲不弱,也已至金仙巔峯,且手中有天帝賜下的造化玉盤。
他出徵之日,仙庭上下都以爲,再不濟也能與人皇相持一時。
可事實卻讓所有人驚掉了下巴。
方玄平與人皇交手不過半炷香,便敗下陣來。
不是他太弱。而是人皇太強。
這位人皇全然沒有中州天時與方玄央交戰時的暴怒與急躁。
他冷靜得可怕,每一步都像算好了千百遍。
方玄平佈下的仙陣被他一拳破開,數萬仙軍被他一擊衝散。
造化玉盤在大羅面前,就像一個孩童手中的木盾,看似堅硬,實則一碰即碎。
方玄平重傷敗退,仙庭軍潰敗千里。
此戰過後,仙庭西境又一次告急。
而那位被髮配天淵的方玄央,則成了朝中越來越多人口中唯一的希望。
“若討逆大將軍在,何至於此。”
“將軍雖有過,可西境不能沒有他。”
“請陛下召方玄央回朝,戴罪立功!”
這樣的聲音,起先還只是私下議論。
可隨着西境敗仗越來越多,隨着人皇的兵鋒越來越近,這聲音便再也壓不住了。
連不少原本堅持要嚴懲方玄央的宗親,也開始改口。
他們當然不是真的覺得方玄央無辜,他們只是怕了。
人皇兵鋒所指,仙庭西境無一人能擋。
若再讓方玄平領軍下去,別說西境三州,只怕連天元仙宮的門戶都要被人皇踏破。
而天帝,始終沒有出手。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
李長青就是在這樣的局勢中,接到了白無疾的傳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
“師弟,三位道祖恐怕近期回不來了,你若不想被捲進西境戰事,最好待在東華峯,若有人來請你,不必理會。”
李長青看完,將信紙摺好,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知道,白無疾所說的“有人”,很快就會來了。
第482章 蚩夢妖珠,神將重出
東華峯外的風言風語,終究還是傳到了山上。
那些從山腳路過的仙官、從雲頭落下的傳令使,甚至峯外巡守的仙兵,都在低聲議論着同一件事。
有人說,西境南線又丟了三座界天。
有人說,方玄平殿下被人皇隔着億萬裏虛空一拳打碎了半邊仙體,若非天帝所賜的護身寶甲擋了一擋,怕是連魂魄都要被人皇捏碎。
還有人說,朝中已有七位皇子聯名上書,請求天帝召回方玄央。
李長青沒有下山,也沒有打聽。
他只是在竹屋中打坐,每日定時去後園給那株已經空無一物的蓮池換水。
池水清透見底,幾尾不知從何處游來的銀鱗小魚在池底閒適地擺尾,對山外翻天覆地的局勢毫不知情。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了大半個月。
直到這一日,有人叩響了東華峯的禁制。
李長青從入定中睜眼,起身走到竹屋外。
只見山門外的石階上,站着一個身量中等的灰衣人,面容極其普通,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恭謹。
“青蓮侍道使,下官奉討逆大將軍之命,前來請見,將軍如今在天淵,不便親來,特命下官帶一句話。”
李長青站在門內,沒有急着打開禁制:“什麼話?”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將軍說,中州天外一別,他甚是想念,有些事,當與道使當面說清。
若道使願意,可隨下官走一趟天淵,去與不去,全憑道使心意。”
李長青沉默片刻。
方玄央被罰天淵,不是囚禁,也並非真的受刑。
那地方別人進不去,方玄央自然也知道李長青不會毫無防備。
可對方既然派人上門,便說明他有不得不見的理由。
去,還是不去?
他當然可以不去。
有玄微道祖的餘威與東華峯禁制在,任何人都無法強闖。
可方玄央脫困是遲早的事。
以如今天庭的局勢,再過些日子,莫說召回,只怕滿朝文武都要跪着求他出來。
到那時,方玄央的聲勢與今日便不可同日而語。
他若再想與對方談什麼,便只能站在下首,聽人安排。
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去。
李長青打開禁制,對那灰衣人道:“我隨你走一趟。”
天淵在仙庭與中土部洲交界處以北,是一處極其荒僻的所在。
李長青跟着那灰衣人一路北去,穿過數十座界天,越往北走,天地便越蒼涼。
沿途的仙城越來越小,越來越破,最後連像樣的仙道都不見了,只剩一片片漂浮在虛空中破碎陸塊。
那些陸塊有大有小,有的上面還殘留着幾間傾頹的宮閣,有的光禿禿一片,只有幾株枯藤在風中搖晃。
再往前,李長青看到了天淵。
他站在一座浮空陸塊的邊緣,低頭望去,只覺心頭一震。
天淵是一條漏斗型的巨大通道。
它從極高處向內收縮,一直延伸到肉眼難見的深處,像一頭永遠張着嘴的巨獸,把天空與大地同時吞了下去。
無數碎裂的陸地、破敗的仙城、斷裂的山脈緩緩環繞在漏斗壁上,隨着一種看不見的暗流無聲旋轉。
李長青只看了一眼,便覺得極其熟悉。
這分明是時間長河的雛形。
他幾乎能想象到,無數個紀元之後,這條幽深的漏斗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最後化爲一條貫穿古今的長河。
到那時,無數修士會在其中沉浮,無數紀元會在此交匯。
只是此刻,它還只是一處充滿劫氣的絕地。
天淵之中,不時有晦暗的光閃過,那是仙庭派駐的守軍在巡弋。
李長青跟着灰衣人下降,足足下落了大半日,才抵達天淵中部偏上的一處平臺。
那平臺由數十塊巨大玄石拼接而成,中間建着一座極樸素的黑色石殿。
石殿不大,殿頂壓着一塊班駁的青銅匾額,上刻“鎮淵”二字。
灰衣人在殿外停步,躬身道:“將軍在裏面,道使請。”
李長青整了整衣袍,邁步而入。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冷。
地面是深黑色的,四壁也是深黑色的,只有幾盞以劫火點燃的燈在四角晃動。
火光極冷極淡,將整座石殿映得如同浸在墨汁裏。
方玄央就坐在石殿正中的一隻蒲團上。
他瘦了許多,面上的棱角愈發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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