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丁春秋一陣冷笑,道:“小輩,逞口舌之利。一會兒拔了你的舌頭,敲碎你的牙齒,看你還如何牙尖嘴利。”
歐陽風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儘管來,一定不要客氣。”
隨後指了指身後的院子,淡淡道:
“至於你剛剛說的兩件事。”
“阿紫呢,剛纔害怕,自己跑了,但其實就算她不跑,我也沒有把自己的東西交出去的習慣。神木王鼎,就在這院子裏,你有本事的話就進來拿。”
此言一出,不僅丁春秋愣住了,連他身後那些鼓譟的弟子也一時安靜下來。
阿紫跑了?鼎自己拿?這麼簡單?這少年有恃無恐的模樣,莫不是有什麼後手?
丁春秋眉頭皺了皺。
他生性多疑,詭計多端,此刻見歐陽風如此態度,反而心生警惕。
院子看似普通,但誰知道里面有沒有佈置什麼厲害的毒陣、機關?莫不是扮豬喫老虎,設了埋伏,故意引自己進去?
他目光閃爍,心思電轉。
以他星宿老仙的身份,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若親自出手,未免有失身份,傳出去也不好聽。
當下,他捋了捋長鬚,臉上重新掛起那副“仙風道骨”的笑容,搖頭嘆道:“年輕人,老夫若親自出手,難免有人說我以大欺小,勝之不武。我星宿派弟子卸啵瞬艥鷿雾毨戏蛴H自動手?”
他目光掃過身後一熊S躍欲試的弟子,聲音陡然提高,大聲道:“械茏勇犃睿≌l能殺了此子,取其首級,或是進入院中,取回神木王鼎者,便是我星宿派新任大弟子!得傳本仙衣悖^承我一身絕學!”
“大弟子!”
“衣阏鎮鳎 �
這兩個詞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星宿派弟子的貪婪與瘋狂!
丁春秋雖然對弟子刻薄,但其一身毒功和幾門厲害武功,確是實打實的厲害。
若能得其真傳,成爲大弟子,將來在星宿派,在西域,甚至在整個江湖,地位都將截然不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這羣本就心狠手辣毫無道義可言的亡命之徒。
“殺啊!爲大弟子之位!”
“搶回神木王鼎!”
“殺了他!”
數十名自恃武功不錯與數位擅長用毒暗算的星宿派弟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紅着眼睛,爭先恐後地朝着土坡上撲殺過去!
刀光劍影,毒煙瀰漫,暗器破空,更有驅使毒蛇毒蟲的,場面一時間混亂而駭人。
以多欺少,正是星宿派最擅長的“戰法”。
面對這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攻擊,歐陽風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無奈笑道:“唉……何必呢。讓這些嘍囉來送死,多不環保。”
話音未落,阿青身影已然動了,就像一道捉摸不定的風,融入了那片五顏六色的“潮水”之中。
劍光,乍現。
自從新學了越女劍法後,又聽了公子說起越女的故事,阿青越練越覺得這劍法內有乾坤,最適合自己不過。
如今已得此劍部分真意,重意不重形,出手奇快,料敵機先。
數十道、上百道劍光,在人羣中亮起!每一道劍光都截然不同,或凌厲如電,或詭譎如蛇,或厚重如山,或輕靈如燕……有的直刺,有的斜撩,有的迴旋,有的點削……
慘叫聲、利刃入肉聲、骨骼斷裂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喊殺與鼓譟。
只見那衝在最前面的數十名星宿派弟子,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收割的麥子,成片地倒下!
一點紅與曲無容也出手了。
兩人近日一直在磨合那套雙人合戰劍法,雖尚未純熟,但此刻面對蜂擁而至的星宿派弟子,反而成了最佳的試劍對象。
一點紅的劍一如既往地快、準、狠,每一劍刺出,必有一人中招倒地,傷口只有一處。
咽喉、心口或眉心,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曲無容則緊隨其側,劍勢與一點紅互爲掩護,時而替他格開側面襲來的暗器,時而在他的劍勢將盡未盡之際補上一記致命的追擊。
兩人配合雖稱不上天衣無縫,但在這樣的混戰中,已然足夠了。
那些原本被“大弟子”之位衝昏頭腦的人,此刻開始清醒過來。
眼前這幾個看着不起眼的人,根本不是他們能夠憑數量碾壓的對象。
衝在前面的已經倒下了一片,後面的人腳步開始遲疑,眼神中浮現出恐懼。
阿蝶的身形已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花瓣,輕盈地飄入戰圈。
她的武功路子與胁煌瑢⑽璧傅捻嵚膳c水觀音自創的“男人見不得”招式融合爲一體,再加上歐陽風爲她的舞蹈中揉入了流雲水袖和公孫大娘劍舞的精髓,配合幻術與媚術,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情,卻又處處暗藏殺機。
別說是這些沒見過世面的星宿派色胚了,就算是女子,看了她那曼妙的身姿和流轉的眼波,都會心神一蕩,目光追隨。
那些星宿派弟子,本就心性浮躁、貪利好色,此刻見了阿蝶的舞姿,許多人竟忘了這是在搏命廝殺,眼神發直,口水都險些流下來。
就在他們心神失守的剎那,阿蝶袖中寒光一閃,兩枚短刀自袖口激射而出,精準地沒入兩名弟子的咽喉。
她身形旋轉,裙裾飛揚,又是兩枚短刀從靴邊飛出,劃出兩道銀弧,將側面包抄過來的兩人逼得狼狽後退。
舞殺之術,阿蝶練了許久,在莊中與阿青、阿柔、阿鳶也常常交手切磋,但真正用於實戰,這還是頭一回。
起初還有幾分生澀,但隨着戰局推進,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自如,將這混亂的戰場當做了舞臺。
她越放鬆越從容,卻越能發揮威力,甚至在收刀的同時還能順勢完成一個漂亮的旋轉,讓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阿鳶的武功源自波斯拜火教的乾坤大挪移和聖火令,講究的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剛、指左打右、指上打下。
她不與敵人硬拼,身形在刀光劍影中穿梭遊走,如同一尾靈活的魚,總是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恰當的位置。
明明是刺向她咽喉的一劍,她只是輕輕一側身,手掌在劍身上一帶一引,那柄劍便不由自主地偏離了方向,噗地一聲刺入了旁邊另一名星宿派弟子的肩頭。那人慘叫一聲,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同門,滿臉不可置信。
但阿鳶的出手並不狠辣,她只傷不殺,每一擊都落在關節或非要害處,讓對手失去戰鬥力,卻不會致命。
被她擊倒的人,大多隻是抱着受傷的部位在地上打滾哀嚎,雖無性命之憂,卻也再無力氣爬起來繼續戰鬥。
阿柔站在土坡高處,從腰間抽出那支通體墨黑的蛇笛,置於脣邊,輕輕吹響。
土坡的縫隙中、石塊的底下、枯草叢中,無數條色彩各異的蛇類如同受到了召喚般蜂擁而出。有細如筷子的青蛇,也有粗如手臂的蟒蛇,有的吐着猩紅的信子,有的昂着三角頭顱,匯成一片蠕動的浪潮,沿着土坡傾瀉而下,湧入星宿派的人羣之中。
那些原本被星宿派弟子控制在手中的毒蛇,在聽到笛聲後也紛紛狂躁起來。
它們猛地昂起頭,掙脫主人的掌控,毫不猶豫地扭頭咬向離自己最近的星宿派弟子。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被自己養的蛇咬住了手腕,毒液迅速蔓延,手臂瞬間腫脹發黑;有人被數條蛇纏住了腿腳,摔倒在地上,驚恐地掙扎着;還有人慌亂中揮舞兵器驅蛇,卻誤傷了身邊的同門,引發更多的混亂和踩踏。
星宿派引以爲傲的控蛇之術,在阿柔的蛇笛面前,在歐陽風家傳馭蛇之術下,如同孩童的把戲一般,不堪一擊。
原本整齊的隊伍徹底崩散,數百人亂成一團,喊殺聲、慘叫聲、咒罵聲、蛇類的嘶嘶聲交織在一起,響徹整個土坡。
慕容二的動作遠比歐陽風簡單,也遠比歐陽風直接。
她只是拔出了腰間那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青鋼劍,然後,踏步,出劍。
劍光如雪,一閃而逝。
每一劍刺出,必有一名星宿派弟子捂着喉嚨或心口,瞪大眼睛,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倒下。
她的劍法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純粹的刺、削、點、抹,速度卻快得驚人,角度刁鑽狠辣,直指要害,每一劍經過千錘百煉,只爲殺人而存在。
這正是林朝英年輕時縱橫江湖的“殺人劍法一百零八式”!
每一式都經過無數實戰檢驗,化繁爲簡,追求最極致的效率與殺傷。
歐陽風覺得慕容二這雙重人格有一個好處,就是在拔劍殺人的時候,和平常的時候,完全可以一分爲二。自身不會受殺氣的影響,修煉這劍法倒是不錯。
不過也只教了她三式,當是先試試水。
慕容二身形在人羣中穿梭,如同索命無常,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合之將,不停的收割着人命。
不過是幾個呼吸之間,她身邊的星宿派弟子便橫七豎八地倒在土坡上下,鮮血汩汩流淌,將黃土染成暗紅。
十三瞎馬原本只是關外流竄的沙匪,被歐陽風一劍挖了眼睛後收服,起初的武功水準不過與街邊地痞流氓相當。
白駝山莊一直都很缺人手,等他們老實了一些後,歐陽風實在看不下去這般弱的手下,便教了他們幾門基礎的刀法。喪門刀法、地趟刀法、五虎斷門刀法,外加一門粗湹膬裙π姆ā�
對歐陽風來說,那內功粗湹貌荒茉俅譁,但對他們這些從未接觸過內功修煉法門的人來說,已是天大的造化。
數年下來,他們每日勤練不輟,早已不是當初那批被歐陽風一劍廢掉的沙匪可比。
此刻十三人結成一個小型的刀陣,進退有據,配合默契。
喪門刀法狠辣刁鑽,地趟刀法專攻下盤,五虎斷門刀法勢大力沉,三種刀法在他們手中交替使出,竟有幾分章法可循。
那些星宿派弟子平日裏只懂得溜鬚拍馬、欺壓弱小,丁春秋從未真心傳授過他們什麼真本事,此刻面對這羣悍不畏死、刀法紮實的獨眼漢子,竟被打得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陳梅則更顯兇悍,她天生神力,又專攻橫煉功夫,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鐵布衫三門硬功進展飛速,尋常刀劍砍在她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連皮都破不了。
她也不用兵器,赤手空拳衝入敵陣,一拳揮出,便有一名星宿派弟子倒飛出去,撞倒身後兩三人;一腳踏下,地面都彷彿震了一震。她那魁梧的身形在人羣中橫衝直撞,如同人形戰車,所過之處一片人仰馬翻。
星宿派弟子何曾見過這等打法,紛紛避之不及,生怕被她沾上一點邊。
………………
最先衝上去的近百人,不過一盞茶時間,盡數倒地不起。
血染紅了黃色土坡。
後面那些還沒來得及衝上,或者原本打算觀望撿便宜的星宿派弟子,見到這如同砍瓜切菜般的一幕,無不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連連後退,擠作一團。
剛纔的貪婪和瘋狂,早已被恐懼取代。
土坡上下,瞬間清靜了不少,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尚未斷氣者的微弱喘息,在空氣中迴盪。
丁春秋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那雙三角眼中殺意沸騰,握着鵝毛扇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想到,自己門下這些還算得用的弟子,在這些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工夫,便死傷了大半,而對方連一個受傷的都沒有。
這已經不是實力的差距,而是徹底的碾壓。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瀰漫的血腥中——
“丁春秋!老怪物!你看什麼看!”
一個清脆卻充滿恨意的聲音,猛地從白駝山莊的院門內傳出!
只見阿紫不知何時又跑了回來,她手裏緊緊攥着那個神木王鼎,小臉因爲激動和憤怒而漲得通紅,眼眶卻也是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她衝到院門口,指着坡下的丁春秋,用盡全身力氣,破口大罵:
“神木王鼎是我偷的!如何呢!?師門是我背叛的!又能怎!?做你的弟子?我呸!你什麼時候把我們當過弟子!?這麼多年,你教過我們什麼真本事!?你教我們用毒害人!教我們自相殘殺!教我們怎麼拍你馬屁,怎麼討好你!就像現在!你明明怕院子裏有埋伏,明明知道讓他們衝上來是送死,你不還是讓他們來當替死鬼,試探深湥。渴颤N狗屁星宿老仙,天天被你們這羣馬屁精捧着,還真以爲自己成仙了?!你就是個又老又醜、又髒又臭、心理變態的老怪物!老烏龜!老王八蛋!!!”
阿紫越罵越激動,聲音尖利,字字泣血,將積壓了多年的恐懼、委屈、憤怒和不甘,一股腦地傾瀉出來,砸向那個她曾經畏懼如虎的人。
她罵得毫無章法,卻句句戳在星宿派那畸形的師徒關係和丁春秋虛僞陰毒的本質之上。
這些話她憋在心裏太久太久了——從她記事起就在星宿海那個鬼地方掙扎求存,每天陪着笑臉說違心的話,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被當作棄子拋棄,她比誰都清楚丁春秋是個什麼樣的人。
今天,她終於把這一切都吼了出來。
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痛快!
就算一會兒被殺了,也真他媽的痛快!
在場的星宿派弟子,不少人都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阿紫罵的,何嘗不是他們心底不敢說出的實話?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怒罵,把所有人都震的愣住了。
土坡上下,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站在院門口,手持木鼎,渾身發抖卻罵得酣暢淋漓的紫衣少女身上。
丁春秋的臉,由青轉白,由白轉黑,最後漲成一片駭人的紫紅!
他縱橫西域數十年,何曾被人如此當小⑷绱藧憾镜厝枇R過!?尤其還是被他視若螻蟻、叛逃在外的弟子!
“好……好……好得很!”
丁春秋的聲音帶着刺骨的寒意,冷冷道:“小賤人,看來是老夫平日裏對你太過仁慈了,讓你忘了什麼叫尊卑,什麼叫恐懼!”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鵝毛扇,指向阿紫,聲音陡然拔高,怒喝道:“老夫今日若不將你抽筋扒皮、煉魂化骨,便不叫星宿老仙!”
阿紫被他那充滿殺意的目光一瞪,身體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但隨即又挺直了腰板,將手中的神木王鼎高高舉起,大聲道:“來啊!你來啊!反正我今天也沒打算活着離開!但神木王鼎——你別想那麼容易拿回去!”
她說着,竟做出一個要將鼎狠狠摔在地上的姿勢,眼神中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
“小賤人!你找死!!!”
丁春秋徹底暴怒,再也顧不得什麼試探了,他厲嘯一聲,聲震四野,滿頭銀髮無風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