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蕭十一郎抬起頭,反問道:“他有讓我們幫忙嗎?”
風四娘撇了撇嘴道:“那倒沒有。”
蕭十一郎專注於磨刀,正在回憶空閒時間徐魯子教他磨刃的手法,不再說話。
風四娘嘆道:“我們身上還中着他的毒呢。萬一他死了,我們也完了。”
蕭十一郎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看歐陽風像不像找死的人?”
風四娘搖了搖頭,很肯定的答道:“不像。”
蕭十一郎低下頭,繼續磨刀,道:“所以他既然不跑,肯定是有把握。”
風四娘嘆了口氣,無奈道:“真搞不懂,你哪裏來的這種自信。”
蕭十一郎笑了笑,沒有答話,只是將磨好的短刀舉到眼前,對着日光看了看刃口,滿意地吹了吹上面的金屬碎屑,然後將刀收回鞘中。
第264章 怕什麼,什麼都不怕
午後。
蛇兒們冬眠結束,阿柔剛從白駝山採了一批蛇毒回來,正蹲在廊下處理那些裝滿了毒液的陶罐。她手法嫺熟地將不同種類的蛇毒分裝、標記,偶爾用指尖沾起一滴放在鼻端嗅一嗅,確認品質無誤後才裝好存放。
一點紅與曲無容站在院子東角的空地上,手中各執一劍,反覆比劃着一套新設計的雙人合戰劍法。
兩人配合得還不太順暢,時而劍鋒相撞,時而步伐錯亂,每每卡住便停下來低聲討論幾句,然後重新來過。
一點紅皺着眉,反覆調整步伐,曲無容則耐心地配合着,偶爾低聲提出修改意見。
阿蝶在院子中央跳舞。她沒有穿鞋,一身輕薄的水藍色衣裙,赤足踏在被陽光曬得微溫的青磚地上,衣袂飄飄,身姿舒展,特別是那雙修長的腿,在旋轉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美極了。
歐陽風靠在廊柱上,看得津津有味,連連吹了幾聲口哨,活脫脫一副小流氓的模樣。阿蝶也不理他,只是嘴角微微翹起,跳得更舒展了些。
阿青在廚房裏忙活,鍋鏟翻炒的聲音伴着油香和醬香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阿鳶則窩在書房裏,面前攤開了一大摞書信和卷宗,正埋頭整理着各門各派的情報資料。
她最近萌生了一個想法,要將江湖中有名有姓的高手信息系統性地收集起來,編成一本便於隨時查閱的手冊。
慕容二抱着酒壺,早已喝的暈乎乎的,正抱着酒罈,學着阿蝶跳舞,但看着更像是在打醉拳。
院子裏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平靜、祥和、熱鬧、各司其職。
唯有阿紫,站在角落的石墩上,一直盯着龍門鎮的方向,盯着星宿派的行動,坐立不安。
當看到星宿派的隊伍向白駝山莊移動。
阿紫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院子裏急得團團轉,臉上寫滿了驚恐,連臀部的舊傷都因這極致的緊張而隱隱作痛。
她不時扒着門縫往外看,又扭頭看向那個在躺椅上搖啊搖,還慢悠悠給自己續了杯茶的歐陽風,聲音帶着哭腔,哀求道:“主人!主人!我們快逃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從看到星宿派隊伍出現在鎮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不停地重複着這句話,不下百遍。
可現在,人都已經殺到家門口了,他們卻還像沒事人一樣。
聽到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鼓樂和口號聲,她甚至能想象到丁春秋那張佈滿陰鷙冷笑的臉,和他那些同門師兄弟們準備將她撕碎的眼神。
歐陽風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梗,眼皮都沒抬一下:“爲什麼要逃?”
“爲什麼?!”
阿紫差點跳起來,聲音尖銳道:“丁春秋!丁春秋來了!星宿老仙!他帶着星宿派所有的弟子,敲鑼打鼓,正朝着這邊來呢!你聽不見嗎?”
“哦,”歐陽風啜了口茶,掏了掏耳朵道:“看到了,也聽到了。陣仗挺大嘛~~~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旌旗招展,人山人海!想聽不見都好難。”
阿紫被他這副油鹽不進、渾然不當回事的態度氣得渾身發抖,又怕得要命,語無倫次,聲音帶着哭腔道:“那你還問爲什麼?他肯定是來找我的!我偷了神木王鼎,背叛了師門,還……還害死了摘星子他們!他一定會把我抓回去,用最毒的刑罰折磨死我。還有你!神木王鼎還在你那裏,他也不會放過你的!他們人那麼多,我們打不過的!丁春秋的毒功出神入化……”
“打不過?”
歐陽風終於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笑道:“那鼎……就給你吧。”
說着,他伸手入懷,摸出了那個讓阿紫又愛又恨的深褐色小木鼎,隨手朝她一拋。
阿紫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沉甸甸,那熟悉的木質觸感和奇異香氣,此刻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髮慌。
她捧着鼎,像是捧着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火彈,臉色更白,連連搖頭,幾乎要哭出來:“我不要!我不要!這時候你給我這個有什麼用?丁春秋來了!拿着它我死得更快!你……你們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我可走了!”
阿紫見歐陽風仍沒有反應,急得跺腳,聲音都變了調:“就算你不怕死,也要爲其他人想想啊!難不成你想讓他們跟你一起陪葬?!”
歐陽風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道:“我可沒攔着誰不讓誰走。”
他伸手一招,一直纏在阿紫手腕上,限制着她自由的墨黑色小蛇便鬆開了她的手腕,遊進了歐陽風的袖子裏,淡淡道:“你也一樣。”
阿紫愣了一下,隨即轉身衝向院中,大喊道:“瞎六哥!瞎三哥!你們還在那兒刷什麼馬啊!快逃啊!”
瞎三正提着水桶給馬槽添水,聞言頭也不回,嘿嘿笑道:“我又沒地方好去,這就是我家,我逃哪兒去?”
瞎六蹲在一旁刷馬,甕聲甕氣地道:“逃個球!敢來就跟他們拼了!”
阿紫又轉向正在廊下整理藥材的陳梅,喊道:“梅姐!你勸勸他們呀?”
陳梅聞言抬起頭來,擦了擦額頭的汗,點了點頭道:“嗯。就是,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那兒刷馬?”
阿紫剛鬆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有個明白人。接着就見陳梅轉身從角落裏抱出一堆刀來,哐噹一聲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大聲罵道:“都他媽的趕緊過來磨刀!好幾個月沒砍過人了,刀都他媽快生鏽了!”
話音剛落,十三瞎馬的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小跑着圍了過來,各自挑了一把趁手的刀,蹲在院子裏開始霍霍地磨了起來。
阿紫呆在原地,漲紅了臉。
她跺了跺腳,眼神在院門和歐陽風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掙扎和恐懼。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又被那越來越近的鼓樂聲堵了回去。
歐陽風看着她這副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淡去,輕輕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阿紫面前,目光平靜地看着她。
“怕,就走唄。”
“走吧,拿着那個鼎,有多遠跑多遠,別回來了。離開了白駝山莊,至少一時半會兒,丁春秋找不到你,而且我們還能擋住他一陣子。”
阿紫身體一顫,抬起頭,撞進他淡淡的眸子裏,歐陽風看向她的眼睛裏沒有嘲諷和戲弄,他是真的放自己離開。
“阿紫!”
歐陽風語氣認真,緩緩道:“離開白駝山莊以後,別耍小聰明瞭。你那些自以爲是的機巧、狠辣、算計,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什麼都不是。欺負比你更弱的人,並不能證明自己就是強者。心若不夠強,不夠正,永遠都只會是弱者,只會活在恐懼和算計裏,稍遇風浪,便如你現在這般,惶惶不可終日。”
歐陽風頓了頓,最後看了她一眼道:“好自爲之。”
說完,他不再看阿紫,轉身對着剛剛從廚房出來的阿青問道:“阿青,你呢?怕嗎?”
阿青仰起臉,對歐陽風露出一個笑容,搖頭道:“阿青不怕!公子去哪裏,阿青就去哪裏!”
簡簡單單的一句,卻透着磐石般的安穩與信賴。
歐陽風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傻丫頭。”
他抬眼,目光掃過這處他親手建立,雖然簡樸卻頗費了些心思的小院,青磚灰瓦,菜畦水井,還有那張他常躺的破搖椅……
“院子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歐陽風笑了笑道:“打壞了重修,麻煩。我們出門吧。”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布長袍,提上黑傘,對阿青點了點頭,然後,信步朝着院門走去,姿態悠閒。
“來了就來了唄,一羣只會搖旗吶喊,用毒嚇人的嘍囉罷了。看着唬人,真正能打的,也就轎子裏那個裝神弄鬼的丁老怪。”
話音落下,他已走到院門口,伸手拉開了那扇木門。
阿蝶、阿鳶、阿青、阿柔、一點紅和曲無容,還有陳梅和十三瞎馬,沒有猶豫的跟在了他身後,魚貫而出,站在了門前的土坡。
門外,遠處土坡下,那條由鮮豔旗幡、詭異儀仗、百餘名奇裝異服弟子組成的“彩色長蛇”,已然蜿蜒逼近,距離白駝山莊不足百丈。
震耳欲聾的鼓樂口號聲撲面而來:
“星宿老仙,法力無邊,神通廣大,法駕中原!”
“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無比!”
喧囂嘈雜,充滿了刻意營造的狂熱與威懾。
在隊伍最中央,那頂華貴的紫紗軟轎上,簾幕掀開一角。
端坐其中的丁春秋,將目光投向了這座孤零零的土坡小院,以及那個正悠然推開院門,彷彿只是出來迎接客人般的灰袍少年。
歐陽風也看到了丁春秋。
一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長鬚過胸,隨風輕拂。身穿紫金蟠龍袍,手持潔白的鵝毛羽扇,面容瘦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若非知曉其根底,單看這副賣相,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樣,足以唬住許多不明就裏的人。
歐陽風站在院門口,其它人緊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就那樣平靜地望着洶湧而來的星宿派大隊,神色如常。
院子裏,只剩下阿紫一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雙手死死捧着那個冰涼的神木王鼎,不斷顫抖。她看着歐陽風和阿青毫不猶豫走向門外,迎向那無邊噩夢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懷中這曾讓她不惜背叛師門、夢寐以求的寶鼎,再抬眼望向門外那越來越近的恐怖陣容……
走?還是留?
逃?還是……面對?
阿紫在後門與前門之間來來回回……
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着她的理智。
丁春秋的酷刑,同門師兄弟的獰笑,死亡逼近的陰影……但歐陽風剛纔那番話,他平靜推開院門的背影,還有阿青她們毫不遲疑的跟隨……也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混亂的心頭。
她緊咬着嘴脣,身體因爲矛盾與恐懼不斷顫抖,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門外,鼓樂震天,殺機凜然。
門內,少女捧鼎,孤立無援。
抉擇,只在一念之間。
………………
丁春秋立於轎前,銀髮長鬚,寬袍博帶,手持羽扇,一派仙風道骨,若非眼神太過陰鷙,倒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氣象。
他尚未開口,身後弟子中便有一人越卸觯瑩屪疟憩F。
此人身材高大,獅鼻闊口,聲若洪鐘,正是星宿派中僅次於摘星子,如今自詡爲大師兄的獅吼子。
他滿臉諂媚地看了丁春秋一眼,隨即轉向土坡上的歐陽風,咦銉攘Γ瑓柭暫鹊溃�
“兀那小子!星宿老仙法駕親臨,爾等還不速速跪拜迎駕?!更待何時!”
聲音滾滾,如同悶雷,震得土坡上塵土簌簌而下,顯是內力不弱,更帶着一股蠻橫。
但土坡上那羣人,別說跪拜了,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歐陽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都跟着抖動。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阿青,指着下面那獅吼子,笑得眉眼彎彎:“阿青,你聽見沒?這人……莫不是瘋了吧?大白天說什麼夢話呢?”
阿青抿嘴一笑,輕輕點了點頭,看向獅吼子的目光也帶着幾分看傻子般的憐憫。
獅吼子見對方非但不跪,反而嘲笑自己,頓時大怒,臉色漲紅如豬肝,正要再罵。
慕容二卻是仔細端詳了他兩眼後,無比認真的評價道:“嘖,長的醜,想得倒挺美。”
又是惹的腥舜笮Σ煌!�
“你找死!”
獅吼子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跳。他生平最恨人說他醜,此刻被當凶I諷,又是當着師父和卸嗤T的面,如何能忍?
當下便要不顧一切衝上去,將他們撕碎。
“退下。”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正是丁春秋。
獅吼子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滿腔怒火瞬間憋了回去,不甘地瞪了歐陽風一眼,悻悻退後。
丁春秋上前兩步,鵝毛扇輕輕搖動,目光慈祥和藹,上下打量着歐陽風,聲音沙啞緩緩開口道:“年輕人,看你氣度,倒也有幾分不凡。老夫今日前來,只爲兩件事。一,交出我門下叛徒阿紫。二,歸還我派至寶神木王鼎。”
他頓了頓,三角眼中閃過一絲自以爲是的“寬容”,繼續道:“你若識相,乖乖將人和鼎交出,看在你家長輩面子上,且年紀尚輕、不知輕重的份上,磕頭認錯,老夫或許可大發慈悲,饒你一命。否則……”
他不再說下去,但那股凜冽的殺意,已然如實質般瀰漫開來,令周圍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他身後的星宿派弟子也紛紛鼓譟起來,刀劍出鞘,毒蟲嘶鳴,氣勢洶洶。
就這羣垃圾,能做的也只是搖搖旗了……
第265章 你就是個烏龜王八蛋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和上百名兇徒的虎視眈眈,歐陽風渾然未覺,反是大笑道:
“否則怎樣?你咬我啊?”
“還有,你剛纔說‘看在我家長輩的面子上’?你知道我家長輩是誰嗎?就亂攀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