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弓已開,箭已上弦,箭尖正對着河心那一萬騎宋軍。
陣中,一匹棗紅馬上,坐着一個如鐵塔般的身影。
他九尺身軀披掛連環甲,寒光映着青年粗獷的面容。
眉如刀裁,豹眼含煞,頜下青茬未褪。
狻猊盔下,一張年輕的臉龐,卻帶着不馴的野性。
獨腳銅人槊斜掛得勝鉤,槊頭猙獰。
箭囊紅纓隨風起伏,胯下棗紅馬嘶鳴而立,更襯得他滿臉的殺意盎然。
他的右眼,是一個黑洞。
那是被何安以“彈指神通”射瞎的舊傷。
——烏古論浦魯虎。
他身旁,是一匹高頭純血白馬。
馬上坐着一個更年輕的將領,十八九歲,身量一丈有餘。
赤色重甲裹着山嶽般的軀體,甲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包着玄鐵,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那甲冑極厚,厚得像是穿了一層鐵壁。
可那鐵壁之下,依然繃出岩石般的肌肉輪廓,似那甲不是穿在他身上,而是長在他身上。
暗青色披膊由細密鐵環編綴,垂在雙肩,啞暗無光,煞氣內斂。
胸甲正中,鐫着一頭血口獅子,獅口大張,獠牙猙獰,獅眼鑲嵌着兩枚暗紅色的寶石,在火光中幽幽發光,似是活了過來。
臉龐如生鐵澆鑄,顴骨高聳,下頜線條似斷崖陡直。
薄脣緊抿,脣角垂墜,唯餘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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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時極少眨動,似在無聲剝視着,每一個宋軍的骨骼肌理。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拇指與食指指腹總在輕捻,沾着幾不可見的灰白骨末。
他的身後,披着血紅色的大氅。
他的手中,握着一雙長達八尺、重六十斤的鐵鞭。
——“山獅駝”完顏莫蟬。
中軍大旗下,一個青年將領騎着黃驃馬,只穿着一件單薄的青色箭袍,連鎧甲都沒披。
他手中握着一隻酒囊,正仰頭飲酒。
酒水順着他嘴角流下,他也不擦。
他只是望着河心那些驚惶失措的宋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不屑。
輕蔑。
如望一羣待宰的羔羊。
——完顏宗輔。
他飲盡囊中酒,將酒囊隨手一扔。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放箭!”
萬箭齊發。
那箭太密了,密得像蝗蟲過境,遮天蔽日。
那箭太快了,快得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聽見“嗖嗖嗖”的破空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
宋軍前排的士兵,甚至來不及舉盾。
箭雨落下。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刺入血肉的聲音,無數人中箭落馬。
慘叫聲,馬嘶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第一輪箭雨,便射殺了至少兩千人。
姚平仲在馬上大吼:“衝——!衝過去——!”
他一馬當先,向對岸衝去。
身後,殘存的騎兵,跟着他衝鋒。
馬蹄踏碎冰面,濺起無數冰屑。
第二輪箭雨落下,又是幾百人落馬。
第三輪,又是幾百人。
三輪箭雨之後,宋軍已死傷過半。
可他們終於衝到了對岸,衝進了金軍的陣中。
完顏闍母策馬而出。
這位白髮老將,手中一柄金背大砍刀,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他衝入宋軍陣中,一刀一個,一刀一個,如砍瓜切菜。
他的身後,金軍如潮水般湧上。
完顏莫蟬動了,胯下白馬如一道閃電,衝入宋軍陣中。
那雙八尺長的鐵鞭,在他手中輕若無物。
他一鞭砸下,一名宋軍連人帶馬,被砸成肉泥。
又一鞭橫掃,三名宋軍的頭顱,同時飛上半空。
他身上徽肿乓粚樱幕野咨饷ⅰ鞘恰鞍坠庆濉保谏嚼涎齻魉淖o身法門。
練此功者,需以生人骨灰塗身,每日以怨念浸染,歷經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入門。
之後每殺一人,便取其一截指骨,磨成粉末,和血吞下。
殺的越多,戾氣越重,護身之力越強。
此刻,他已殺了不知多少人。
那灰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每殺一人,力氣便漲一分。
每殺一人,那光芒便盛一分。
他已經殺瘋了。
烏古論浦魯虎也衝上來了。
他手中的崩山弩,一箭射出,那“燼陽鏑”呼嘯而去。
所過之處,三名宋軍被洞穿,筋骨俱裂,倒飛出去。
他又是一箭,又是一箭。
每一箭,必有幾人斃命。
他的獨眼,在火光中閃着瘋狂的光。
完顏宗輔立在陣後,靜靜看着這場屠殺。
他的嘴角,始終噙着那絲不屑的笑意,甚至連鎧甲都沒穿。
只是披着那件單薄的青袍,端起腳、坐在馬上,看着他的部下...
將這些“兩腳羊”一個個砍翻在地。
姚平仲的臉,已經白了。
他的身邊,只剩下不到兩千人。
而金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
他忽然撥馬便走。
“撤——!”
他大吼一聲,率先向河對岸逃去。
身後,殘存的宋軍,也跟着他逃。
潰敗。
徹底的潰敗。
金軍在後面追殺,箭矢從後面射來,一個一個宋軍落馬。
完顏莫蟬追得最快。
他的白馬如一道閃電,衝入潰逃的宋軍之中。
那雙鐵鞭,還在揮舞,還在殺人。
他殺到最後,已經忘了自己在殺誰。
只是機械地揮鞭,砸落,橫掃。
每一下,必有幾人斃命。
烏古論浦魯虎追在側翼,他的崩山弩,還在射擊。
每一箭,必有幾人斃命。
直到宋軍逃回封丘門,城門轟然關上。
金軍才停下腳步。
完顏莫蟬勒住白馬,望着那扇緊閉的城門,眼中滿是意猶未盡。
他捻了捻左手拇指與食指,那裏,又多了幾不可見的灰白骨末。
城門前,七百三十三騎。
那是逃回來的全部。
七百三十三人,七百三十三匹馬。
那些馬的耳朵,全被射穿了。
一支箭,穿過左耳,從右耳穿出。
兩匹馬,用一支箭串在一起。
那些馬站在一起,耳朵上的箭還掛着,像一串串血葫蘆。
血流下來,順着馬臉流下,滴在地上。
七百三十三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門,望着那些馬,望着那些血。
封丘門上,种師道立在城樓。
他望着這一幕,望着那七百三十三騎。
望着那些血葫蘆似的戰馬,望着那些呆若木雞的士兵。
他忽然閉上眼,兩行濁淚,順着佈滿溝壑的臉,流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跪了下去。
跪在城樓上,跪向皇陵。
跪向那埋着列祖列宗的方向。
城下,七百三十三人,七百三十三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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