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春風與煙火。”
他握緊她的手:“小方,此去天涯路遠——”
“我陪你看盡人間的...”
“千山與萬水。”
唐方垂下首,摩挲着他粗寬的指節。
那指節上,有長年握劍留下的老繭。
她垂首,抿脣。
笑着,輕輕“嗯”了一聲。
此時,漫天風雪忽起,染得小徑斑白。
驢車顛簸着,緩緩遠去。
竹林盡頭,何安負手而立。
他望着那輛驢車,望着那兩個相依的身影,望着那漸漸消失在風雪盡頭的...
一車,兩人。
他輕聲吟道:“誰道天公不好客——”
“漫天風雪送一人。”
風雪更大,竹葉蕭蕭。
那條小徑,很快被雪覆蓋。
似從未有人來過。
......
三月十六,子時一刻。
無月,大霧,天寒地凍。
都亭驛外,萬騎列陣。
那霧濃得化不開,十步之外,不見人影;五步之外,只聞馬嘶;三步之外,方見刀光一閃,旋即又被霧氣吞沒。
霧是灰白色的,溼冷黏稠,沾在臉上,像死人的手指輕輕撫摸。
每一次呼吸,那冷霧便鑽入肺腑,凍得人從內裏發寒。
霧中瀰漫着一股,說不出的腥氣。
不是血腥,是鐵鏽、馬汗、皮革、箭矢的桐油,還有上萬匹戰馬呼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凝成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霧。
那腥氣鑽進鼻腔,黏在喉頭,讓人只想嘔吐。
霧裏,有刀。
刀已出鞘。
刀身被霧氣打溼,水珠沿着刀刃緩緩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極輕極輕的“嗒”聲。
那聲音細碎,卻被霧氣放大,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霧裏,有槍。
槍尖如林,指向同一個方向——西北方。
那裏,是金軍大營的方向。
槍尖上凝着白霜,在霧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偶爾有戰馬噴出一口白氣,槍尖的霜便微微顫動,像是活了過來。
霧裏,有上萬雙沉默的眼睛。
那是西軍的精銳——種家軍、姚家軍,還有從各州府拼湊來的勤王之師。
他們站在霧中,一動不動,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上萬人的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可怕。
戰馬靜靜地立着。
一萬匹戰馬,一萬匹西軍的良駒。
它們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沒有嘶鳴,沒有躁動,只是靜靜地站着,偶爾擺動一下尾巴。
馬的眼睛在霧中閃着幽幽的光,那是牲畜對危險的本能警覺。
鎧甲上凝着白霜。
刀槍上凝着白霜。
人的眉睫上,也凝着白霜。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時辰,等一聲令下。
等那扇城門打開!
都亭驛門前,种師道立在霧中。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半舊的鎧甲裹着瘦削的身軀。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經冬的老松,枯瘦,卻依然挺拔。
他的右手,死死拽着一個人的馬嚼。
那是姚平仲的馬。
姚平仲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着他。
這位西軍名將,身長七尺,虎背熊腰,一身嶄新的明光鎧在霧中泛着寒光。
他的面容剛毅,眉宇間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傲氣。
那傲氣,是打出來的,是勝出來的,是無數次衝鋒陷陣換來的。
可此刻,那股傲氣變成了驕橫。
种師道望着他,望着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後輩,望着這張年輕而驕傲的臉。
他的嘴脣動了動,只說出了一句話:“金人半渡而擊——”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纔是種家傳了四十年的刀法。”
姚平仲沒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濃得化不開的霧。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輕蔑,不屑,還有一絲不耐煩:“諸葛先生要速勝。”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
七個字。
輕飄飄的七個字。
种師道的臉,白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馬嚼。
他的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
他的眼中,有悲,有憤,有無奈,還有——
深深的絕望。
姚平仲已經策馬轉身。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
只有馬蹄聲,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种師道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良久。
他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他張開嘴——
“噗——!”
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那血落在凍硬的泥土上,瞬間凝成暗紅色的冰珠。
他的身子,佝僂下去。
嘶啞着聲音,一字一頓:“諸葛昏庸...”
“誤國——誤民!”
那聲音,在霧中迴盪。
久久不息。
翌日,丑時兩刻。
封丘門,緩緩打開。
沒有聲響。
那厚重的城門,在幾十名士卒的推動下,無聲地打開。
門後,是一萬騎兵。
一萬雙沉默的眼睛。
一萬柄出鞘的刀。
一萬杆指天的槍。
馬蹄裹着厚厚的草氈,踏在凍硬的地上,只有極輕極輕的悶響。
一萬騎,如一道無聲的洪流,湧出城門。
湧過護城河,湧向汴河。
汴河橫在面前。
河面已結了冰,冰層厚達三尺,足以承載千軍萬馬。
馬蹄踏上冰面。
“咔嚓。”
極輕的一聲,那是冰層承受重壓,發出的呻吟。
只是,沒有人理會。
一萬騎,繼續向前。
馬蹄,一下,一下,踏在冰面上。
咔嚓、咔嚓、咔嚓。
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一萬隻餓鼠在啃噬着什麼。
馬隊已行至河心。
就在此時——
對面,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不是幾十,不是幾百,是幾千,上萬。
那火把照亮了夜空,照亮了霧,照亮了冰面,照亮了每一個宋軍士兵的臉。
火光中,金軍早已列陣。
陣型整齊,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最前,是一排排弓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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