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皮肉被凍得失去知覺,骨縫裏傳來鑽心的疼,青黑細線卻被硬生生壓回深處。
西倫坐在藥桶中,額頭滲出冷汗,呼吸仍按照覆海功的節奏,一吸一呼,沒有亂半分。
他很清楚,黑鴉女士的警告不是廢話。
邪神殘肢的恢復本能越好用,越不能信。
它能救命,也能在某個虛弱瞬間,把他變成另一種東西。
所以他寧願慢。
寧願痛。
也不能把身體完全交給那股東西修補。
第520章 耐心苦修
一個月後,西倫皮膚的觸感開始變化。
不是變硬。
相反,他的皮膚看起來更細、更沉靜,蒼白裏多了一層極淡的潤澤。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皮膜下方的開合能力比過去強了許多。
他站在湖邊時,不用刻意催動分水天賦,也能感覺到空氣裏潮氣落在皮膚上的軌跡。
風從左側來,帶着湖水微涼;陽光從右側照下,使肩頸皮膜微微舒張;遠處有人經過,帶起一縷熱氣,他也能在皮膚最湆硬蹲降健�
更重要的是,過去體內幾種力量偶爾外泄時,會讓他的氣息顯得陰冷、危險、難以親近。
如今皮膜像一道會呼吸的岸,把許多外泄氣息收住了。
西倫站在人羣裏,雖然仍顯蒼白冷淡,卻不再像一柄隨時會出鞘的兇器。
這讓懲戒院內對他的關注反而少了些。
他樂得如此。
第二個月末,西倫開始衝擊淬皮圓滿。
所謂圓滿,並非皮膜刀槍不入,而是全身皮膜無明顯漏處,呼吸開合能一體響應。
這一步最難的是舊傷。
他的胸口、右肩、肋骨、肺腑附近,都曾受過重創。
福爾斯的拳勁、神戰時的撕裂、努爾勒斯霧影的污染,都在這些地方留下過痕跡。
覆海功氣息走到這些區域時,皮膜反應總會慢半拍。
慢半拍,便是漏。
西倫爲此整整熬了十七夜。
每一夜,他都坐在地下石室,把一碗又一碗苦澀藥湯灌下去,再以覆海功反覆沖刷那些舊傷邊緣。
疼痛來得很細密。
不是刀砍斧劈,而像有人用極薄的針,一針一針挑開舊疤,再讓潮水灌進去清洗。
有時候,他會想起倫德。
想起舊院裏漏風的窗,想起老師坐在桌前擦槍,想起那隻長滿硬繭的手按在他肩上,說練槍別急,站穩了再刺。
站穩了再刺。
這句話像某種沉重的釘子,把西倫一次次從痛楚與煩躁裏釘回原地。
第六十八日夜裏,東湖下了一場雨。
雨點敲在窗上,敲在湖面上,敲在石庭白砂裏。
西倫坐在地下石室,呼吸緩慢。
某一刻,他吸氣時,皮膚表面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水光。
不是水。
而是皮膜與魔氣共振後形成的細微光澤。
從頭頂,到脖頸,到肩背,到胸腹,再到手臂、指尖、腰腿、腳底,全身皮膜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開合。
潮來,岸應。
潮退,雜出。
一縷極淡的灰黑汗霧從他全身毛孔排出,很快被玄陰寒意凍成細霜,落在石板上。
西倫睜開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皮膚仍是皮膚。
可他知道,第一重圓滿了。
身體外層終於不再處處漏風。
如果把他的身體比作船,這兩個月的淬皮,就是給船外重新蒙上了一層能感知風浪的皮。
戰力提升不算誇張。
但他的氣息更穩,污染外泄更少,寒意收放更細,冥河之息對自身皮肉的反噬也弱了一些。
約莫強了一點。
不多,或許只有半成。
可這是根基上的半成。
比單純多一分蠻力更珍貴。
淬皮圓滿後,西倫沒有休息太久,便開始第二重煉肉。
煉肉比淬皮更痛苦。
淬皮只是處理身體第一道門,煉肉則要讓氣力真正進入肌肉深層。
覆海功第二重的法理,是“肉如潮層”。
海面上看似一浪,水下卻有無數暗流。
人體肌肉也是如此。普通人發力,只知一塊肌肉繃緊;粗糙修士發力,則是大塊血肉一起爆發。
真正的煉肉,要讓每一層肌肉都能在呼吸中順次起伏,彼此借力,彼此卸力。
西倫過去的身體強橫,但更多來自三階畸變後的整體強化,以及玄陰寒意、大雷音震盪、邪神縫合力的強行支撐。
若說打人,他夠強。
若說細緻,他還不夠。
煉肉第一日,他只是按圖譜讓肩背肌肉隨呼吸起伏,便險些引動舊傷。
大雷音呼吸法殘留的震盪習慣太深。
他一發力,肌肉就本能地追求爆發,像雷聲炸開。
可覆海功要求的是潮水推進,一層推一層,柔中帶厚,厚中藏猛。
兩者衝突明顯。
西倫只能把大雷音壓到最低,只留一絲震鳴作爲探針,去感知每束肌肉的反應。
最初幾日,他走路時肩背都在隱隱發酸。
這對三階非凡者而言幾乎可笑。
可西倫沒有覺得可笑。
他知道,這是身體在重新學習。
他每日清晨在湖邊練最簡單的動作。
抬臂。
落臂。
轉肩。
擰腰。
踏步。
出拳。
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老人養生。
有些普通弟子路過時,忍不住投來怪異目光。
若不是知道他是三階,大概會以爲這是哪個剛入門的病弱新人。
伊蓮娜有一次遠遠看見,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西倫站在湖邊,慢慢出拳。
拳頭打出時沒有風聲,也沒有氣爆,甚至沒有多少威勢。
可伊蓮娜看得出,他肩、背、腰、腹、腿的肌肉正在以一種極細的順序起伏。
像湖面下有潮流推動。
“你練得很細。”她走近後說道。
西倫收拳,氣息平穩:“過去太粗。”
伊蓮娜看着他。
這話若從普通弟子口中說出,或許只是謙虛。
可從一個能通過安拉修士考覈的三階口中說出,便顯得格外真實。
她問:“感覺如何?”
“身體像被拆開重排。”西倫想了想,“疼,但有效。”
伊蓮娜點頭:“煉肉階段最忌強求圓滿。很多人練到一半,發現力量上漲,就開始追求爆發,結果只練出外層大肉,內層仍舊散亂。第三重易筋化氣時,這種缺陷會很麻煩。”
西倫記下。
“多謝。”
伊蓮娜望向湖面,沉默片刻,忽然說:“你很有耐心。”
西倫沒有回答。
伊蓮娜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想起近來院內的風聲。
海魔聖殿那位副殿主之子又送來請帖,言辭比上次更輕浮。
父親表面平靜,實則已連續幾日未眠。
懲戒院幾位師長也開始暗中商議應對,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沒有足夠強硬的靠山,這件事不會輕易結束。
伊蓮娜不願把這些情緒帶給一個剛入院的外來修士。
她很快收斂心神。
“十日後,第三重易筋化氣的總綱課,你可以先去聽。即便還未煉肉圓滿,提前理解方向也有好處。”
“好。”
伊蓮娜轉身離開。
西倫繼續練拳。
煉肉的過程持續了近四個月。
前兩個月,他主要梳理上身與軀幹。
胸腹舊傷最多,也是最難煉的地方。
每一次呼吸深入肌肉,肋骨附近就會傳來鈍痛。
福爾斯的拳勁曾幾乎砸碎他的胸腔,雖然後來靠邪神殘肢的恢復本能縫合回來,但那種縫合並不自然,像粗暴鐵線把斷木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