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但不夠長久。
覆海功告訴他,身體不該只是一堵被不斷加固的牆,還該是一片懂得潮汐的岸。
講課持續了兩個小時。
白髮師長從呼吸節奏講到皮膜感應,從魔氣入體講到排雜出汗,甚至細緻到不同體質修士第一次淬皮時會出現的麻癢、刺痛、紅斑、寒熱錯亂等反應。
西倫聽得很專注。
他沒有因爲自己是三階便輕視這些細節。
恰恰相反,他發現許多看似基礎的內容,能解釋他過去身體裏許多被忽略的異常。
比如他每次強行調用冥河之息後,肺腑與皮下會出現微弱死冷感,不只是內臟受損,也因爲皮膜沒有形成足夠緩衝,導致陰冷法門的餘勁向外泄散時反噬自身。
又比如邪神殘肢的黑氣偶爾從右臂皮下浮現,並非完全壓不住,而是他的皮膜無法識別並主動排斥這種異力,只能任由它在血肉裏反覆試探。
等講課結束,其他弟子陸續離開。
西倫仍坐在原處,閉目回味。
他在心中模擬覆海功第一重的呼吸節奏。
吸時如潮漲,先不急着把魔氣拽入肺腑,而是讓氣息輕觸皮膚每一處毛孔;呼時如潮退,將皮下殘雜之氣順勢推出,不能猛,不能亂,要像水從細砂間滲出。
這很慢。
慢到習慣了搏殺的人會覺得煩躁。
可西倫不煩。
他最不缺的,就是忍耐。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了近乎枯燥的修行。
清晨聽課,上午研讀註解,午後在東湖邊練呼吸,夜裏進入靜室,用玄陰寒意壓住污染,再以覆海功一點點梳理皮膜。
第一次咿D覆海功時,西倫便感到了麻煩。
他的皮膜並非普通三階修士的皮膜。
神戰留下的灰白裂紋雖已淡去,卻還藏在更深處。
邪神殘肢縫合過的地方,皮肉像被黑線強行拽合;玄陰寒意長期浸潤的區域,則過於冷硬;冥河之息曾流的肺腑附近,皮下氣機又帶着死寂陰冷。
覆海功的潮汐氣息一觸這些地方,立刻像浪撞上不同材質的堤岸,反應雜亂。
有的地方麻。
有的地方痛。
右臂深處甚至傳來一陣飢餓般的蠕動,似乎邪神殘肢把覆海功引來的魔氣也當成了可以吞喫的東西。
西倫面無表情,直接引一縷玄陰寒意壓下去。
右臂皮下浮出的黑痕緩緩退去。
他繼續呼吸。
一次不成,就第二次。
第二次不成,就第三次。
東湖夜色沉靜,樓內油燈常常燃到深夜。
有時伊蓮娜路過湖邊,能看見三號靜室二樓窗邊的燈仍亮着。
窗內的人盤坐不動,像一塊被夜色浸透的石頭。
最初幾日,懲戒院內還有人議論這個新來的外來三階。
有人說他考覈時展示了極危險的陰寒法門,被安拉修士親自警告。
有人說他在海魔聖殿測試失敗,是個氣力混雜的雜血修士。
也有人說他雖然是三階,但舊傷極重,未必能發揮多少實力。
可很快,這些議論便淡了。
因爲西倫幾乎不與人接觸。
他不挑釁,不結交,不接任務,也不在訓練場展示實力。
每日聽課、修行、查資料、再修行。
像一個真正從頭學起的普通弟子。
只有少數師長注意到,潮音講堂裏那個坐在後排的年輕三階,提出的問題越來越精準。
他問皮膜如何分辨外來魔氣與自身異力。
問舊污染殘留是否會影響淬皮的開合。
問寒系修士皮膜過度收緊後,如何避免氣血微循環停滯。
問三階重修前兩重時,是否應當完全壓制原有氣力,還是讓原有氣力參與篩洗。
這些問題太具體,太深。
白髮師長最初只是隨口回答,後來每次見西倫舉手,都會下意識多看他一眼。
漸漸地,懲戒院裏一些原本輕視外來散修的人,也開始意識到,這個叫西倫的男人並不是來混身份的。
他是真在修行。
而且修得很專注。
覆海功第一重淬皮,西倫用了兩個月零七日。
這比普通天賦出械牡茏右�
許多一階弟子若根基幹淨,三五十日便能初步入門,三個月內便可小成。西倫已是三階,按理說對身體掌控遠勝新人,進度不該如此遲緩。
可真正開始練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複雜。
第一次完整行功,是在一個無風的深夜。
東湖像一面沉靜的銀鏡,月光落在湖面上,又被水底魔氣托起,照得三號靜室的窗紙微微發白。
西倫坐在地下石室中央,赤着上身,皮膚上隱約可見一道道淡灰裂紋。
那些裂紋平日幾乎看不見,只有當他深度內視、氣血咿D時,纔會從皮肉深處浮出,像碎瓷上的暗紋。
他閉目,緩慢吸氣。
覆海功的氣息不像大雷音呼吸法那樣震盪,也不像玄陰吐納法那樣寒冷鋒利。
它沉、緩、厚。
吸氣時,胸腔並不急着擴張,氣息先落到皮膚表面。
西倫能清晰感到,東湖周圍的魔氣隨着呼吸貼近毛孔,如潮水漫過礁岸。
起初,那些魔氣想順着毛孔直接鑽入體內,可覆海功的節奏要求他不能貪。
先觸。
再分。
最後才納。
他讓皮膜輕輕繃起,把魔氣攔在最溡粚印�
那一刻,麻意從肩背開始擴散。
像有無數細小的螞蟻在皮下爬行,又像冰冷細雨落在燒熱的鐵片上,發出常人聽不見的細微嘶聲。
西倫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繼續呼氣。
潮退。
皮膜隨之鬆開,將一絲雜氣推出體外。
那雜氣很淡,肉眼幾乎不可見,卻帶着一縷灰黑。
西倫睜眼,看見皮膚表面滲出細細的汗。汗液不是清的,而是帶着極湹男瓤辔丁�
這是身體深處長期殘留的雜質。
也可能是神戰、邪神污染、冥河之息與多種法門衝撞後留下的細碎廢渣。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重新閉目。
第二輪呼吸開始。
一夜過去,他只完成了九輪。
天亮時,地下石室地面上多了一層薄薄的灰白霜痕,空氣裏混着汗味、藥味和一絲極淡的腐敗氣息。
西倫起身時,身體沒有明顯增強,反而有些虛弱。
但他眼神很亮。
因爲他確認,覆海功有效。
它不猛烈,不神奇,甚至看起來遠不如玄陰吐納法霸道。
可它能把身體裏那些混雜、細碎、過去無法單獨處理的東西,一點點從最外層逼出來。
此後,他的日子變得更加規律。
清晨,西倫繞東湖慢走三圈。
不是奔跑,也不是練身法,而是讓腳步、呼吸、皮膜感應與湖水潮汐保持一致。
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到腳底皮膚與地面魔氣輕觸,隨後又在呼吸中分開。
上午,他去潮音講堂聽課。
白髮師長講第一重時,他從不缺席。
即便同樣的內容重複講到第三遍,西倫仍會去聽。
因爲每次身體狀態不同,聽到同一句話,感受也不同。
“淬皮不是鑄甲,是養門。”
“門要知客,清氣可入,濁氣要排;自身氣血可行,外邪不許亂闖。”
“強修者最易犯錯,以爲皮膜越緊越好,緊到極處,便是死皮。死皮不應潮,早晚被大浪拍碎。”
這些話最初只是法理,後來逐漸變成西倫身體裏的真實變化。
午後,他回靜室藥浴。
懲戒院提供的基礎藥浴不算珍貴,卻很適合覆海功前兩重。
藥液呈淡青色,帶着海鹽、苦草與某種貝類粉末的味道。
西倫坐入木桶後,皮膚會先刺痛,隨後發熱。
這時咿D覆海功,皮膜開合最爲明顯。
魔氣、藥力、體內寒意,三者在皮下交匯。
若控制不好,藥力會被玄陰寒意凍結,皮膚表面結出一層薄霜;若控制過急,右臂邪神殘肢會蠢蠢欲動,試圖吞掉藥力來修補自身;若心神稍亂,冥河之息也會從肺腑陰影處滲出,讓藥液變得陰冷渾濁。
西倫只能一點點調。
有一次,他強行讓覆海功氣息繞過右臂黑痕,結果皮下忽然浮出三條青黑細線,像活蟲般朝手腕爬去。
那一瞬間,耳邊彷彿有細微低語響起。
不是清晰的話,卻帶着熟悉的誘惑。
放鬆。
交給它。
它會替他修好這具身體。
西倫面無表情,直接把整隻右臂按進早已備好的冰水盆裏。
玄陰寒意爆發。
冰層從指尖一路封到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