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715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

  黑鴉女士離開後,舊院門楣上的那隻黑鴉也消失了。

  它不是振翅飛走的。

  只是某一刻,封鎖線外的調查員抬頭再看時,潮溼的屋檐空空如也,只剩幾滴雨水從瓦縫間墜落,砸在門前積水裏,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那一瞬間,外面所有人的呼吸都變輕了。

  可沒有人敢立刻踏進院子。

  昨夜那場災難留下的餘威仍舊壓在每個人心頭。

  那些瘋掉的旁觀者、眼球炸裂的護衛、被雨水倒捲上天的廢墟、營地中心那片至今無法靠近的灰白病土,都在提醒他們:

  舊莊園裏那位年輕的三階非凡者,已經不是他們能夠隨意審問、扣押或處置的人。

  更何況,沒人知道那位黑鴉一樣的存在是否真的走了。

  門外僵持了很久。

  最後,政府的特別事務處只派了兩名最穩重的調查員,由一名教會執事陪同,站在院門外隔着雨簾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回應他們的是羅德。

  他不知什麼時候趕了回來,臉色疲憊,外套肩頭還沾着沒幹的雨水。

  “西倫先生需要休息。”

  羅德站在門內,語氣平靜,手裏卻握着一柄上膛的短銃。

  他沒有說更多。

  門外的人也沒有逼迫。

  他們只留下了幾瓶教會出具的淨化藥劑、兩箱食物,以及政府名義上的慰問信,便默默退回封鎖線後。

  舊院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沒有見任何人。

  哪怕是賽維跪坐在門外,哭到嗓音沙啞,他也只是讓羅德把她送去隔壁暫住。

  他不敢見。

  不是怕痛苦,而是怕自己開口時,體內那些被勉強壓住的東西再次翻湧起來。

  他的身體已經像一座經歷過大火和地震的舊樓,表面還能站立,裏面卻滿是裂縫。

  邪神殘肢的恢復本能、努爾勒斯殘留的腐朽、黑鴉女士留下的黑羽封印、玄陰寒意,以及被強行喚醒的風暴血脈,像幾條互相撕咬的毒蛇,盤踞在骨髓和精神核心深處。

  稍有情緒波動,便會一齊抬頭。

  所以他只能冥想。

  深度冥想。

  不是普通的吐納調息,而是把意識一寸寸沉進身體最深處,像在暴雨後的廢墟里,用凍僵的手指清理每一塊碎石。

  第一天,他幾乎沒有動。

  他盤坐在牀上,倫德的遺體被安置在外間,白布蓋得很平整。

  窗戶關着,屋裏卻仍有潮意從牆縫裏鑽進來。

  西倫閉着眼,呼吸低得像將死之人。

  玄陰吐納法緩慢咿D。

  寒意沿着骨縫滑過,不再像過去那樣鋒利外放,而是被他一點點壓進血肉內部,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細線,縫合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

  每一次縫合,都會牽動黑色羽骨留下的裂痕。

  疼痛先從肩胛處炸開,再沿着脊椎往下蔓延,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埋進骨頭裏,然後又用冰水反覆澆熄。

  西倫沒有出聲。

  他只是咬着一塊乾淨的布,額頭冷汗順着下頜滴落,落在膝上,很快凝成一層薄霜。

  第二天傍晚,他終於能睜眼。

  屋內的光線昏黃,爐火被賽維重新點燃,火舌舔着舊鐵爐,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羅德站在門邊,像一根沉默的釘子。

  “外面怎麼樣?”西倫聲音嘶啞。

  羅德立刻低頭。

  “政府仍在封鎖舊院周邊三條街,但態度緩和了許多。

  教會的人撤走了一半,只留下隔離隊,林克家族送來一份禮物,沒有署私人姓名。圖索爾家族也送來了慰問和賠償,數額不小。”

  西倫眼皮微垂。

  “試探。”

  “是。”羅德道,“他們想知道您是否還活着,也想知道您對他們是什麼態度。”

  西倫沒有評價。

  他沉默片刻,又問:“兄弟會呢?”

  “已經按您之前的吩咐全面收縮,尤里想帶人來守院,被我攔下了。他現在在北區據點,情緒不穩,但還能聽命令。”

  “讓他別來。”

  羅德抬頭看了他一眼。

  西倫靠在牀頭,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眼睛卻很清醒。

  “從今天起,兄弟會和我之間的關係要降到最低。”西倫慢慢說道。

  “所有賬目、人員調動、明面產業,能切開的都切開。以後不要再借我的名頭擴張,也不要讓新人以爲兄弟會背後站着一位能隨時出手的三階。”

  羅德心頭一震。

  他很快明白了西倫的意思。

  昨夜之後,西倫的名聲不再只是威懾,也是一團足以燒死靠近者的火。

  政府、教會、貴族、邪教、未知神明,任何一個詞都不是普通幫派能夠承受的重量。

  “我明白。”羅德低聲道。

  “拿紙筆來。”

  羅德微怔。

  西倫伸出手,指尖還有些抖。

  “寫信。”

  信紙鋪在小桌上時,西倫坐了很久。

  墨水瓶旁邊放着倫德生前常用的舊菸斗,賽維大概捨不得收走,仍然擺在原來的位置。

  菸斗邊緣有細小的磕痕,像老拳師這一生留下的無數舊傷。

  西倫看了一眼,才提筆。

  第一封信寫給兄弟會董事會。

  他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裏刮出來。

  “因個人原因,近日來本人身涉諸多紛爭,已無法繼續勝任兄弟會榮譽董事一職。

  承蒙諸位厚待,然今後若仍佔此名,不但無益於會中事務,反可能使兄弟會捲入不必要之禍患……”

  文字很剋制。

  沒有提黑鴉,沒有提邪神,沒有提維多利亞各方勢力的窺視。

  他只是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說自己行事魯莽,樹敵過多,若繼續掛名,是對兄弟會的不負責任。

  又說米達修斯先生當初給予的幫助,他始終記得,日後若兄弟會遭遇真正的滅頂之災,他個人仍會視情況償還人情,但不再以董事身份參與任何決策和利益分配。

  最後一段,他停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落,暈開一個小黑點。

  他想起南區據點裏那些粗魯的笑聲,想起尤里端來的烈酒,想起羅德第一次替他整理賬本時那副謹慎又精明的模樣。

  兄弟會不是乾淨的地方。

  可那裏確實給了他第一塊可以站穩的地。

  良久後,他繼續寫道:

  “願兄弟會自此收斂鋒芒,少取無謂之利,多留活路。

  下城區之人本已艱難,若將刀口只對準更弱者,終有一日也會被更強者如此對待。”

  落款處,他寫下西倫二字。

  沒有寫黃金騎士。

  也沒有寫三階。

  第二封信寫給林克家族。

  這一封更短,卻更重。

  他先感謝林克家族送來的禮物和此前提供舊資料的幫助,隨後才寫到真正的請求。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乃倫德先生一生心血,他出身微寒,曾以拳腳爲下城區少年留出一條不必立刻沉入泥潭的路。

  今先生身故,西倫不日離城,恐有人藉機侵吞、逼迫或毀壞其遺產。

  若林克家族仍念舊日友誼,望能以家族名義對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稍加庇佑。”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無需厚待,只求其能按舊規繼續開門。”

  “來日迴歸,必有厚報!”

  寫完之後,西倫把筆放下,指節一根根鬆開。

  羅德站在旁邊,沉默看着那兩封信。

  他知道,第一封信是斷。

  第二封信是託。

  西倫在把自己從維多利亞這張越來越緊的網裏一點點摘出去,同時把倫德留下的東西儘可能放到一個不會輕易被碾碎的位置。

  這不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會做的事。

  更像一個已經在死亡邊緣來回走過太多次的人,知道哪些東西必須舍,哪些東西即便捨命也不能丟。

  “我會親自送。”羅德說。

  “不。”西倫搖頭,“第一封讓普通信使送去兄弟會,越普通越好。第二封你親自送到林克家族,但不要進門,交給管家即可。”

  羅德微微一頓,立刻明白。

  林克家族也在被人看着。

  太明顯的接觸,只會給對方帶去更多麻煩。

  “是。”

  羅德收好信,剛要轉身,西倫忽然道:“羅德。”

  “先生。”

  “如果尤里問我爲什麼辭掉榮譽董事,就告訴他。”

  西倫看着爐火,聲音很輕。

  “我還沒死,所以不能把他們一起拖進墳裏。”

  羅德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多說,只是深深低頭。

  門關上後,屋裏又只剩西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