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童年的暴雨、母親的辱罵、貧民窟裏病死的夜、一路上死去的人、倫德被釘在鐘樓上的那一槍……
這些都像藏在厚冰下的暗流,平時看似安靜,一旦裂開,足夠把人整個人拖下去。
他沉默片刻,問道:“什麼力量?”
黑鴉女士像是終於等到他問這個,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興趣。
“你不知道?”
西倫看着她,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黑鴉女士笑了一下。
“風暴之神的力量。”
這幾個字落下來的一瞬間,西倫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黑鴉女士繼續道:“你身上的潮汐感知、雷鳴路數、分水本能、甚至某些超出尋常的適應性,都不只是你靠命拼出來的。
那東西在你血裏,本來就有根。
只不過以前太散、太薄,沒真正被你自己認出來而已。”
“這條線,應該是從風暴公爵那邊傳下來的。”
屋外的雨像是忽然重了一點。
西倫靠在牀頭,半晌沒有動。
風暴公爵。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是第一次聽。
維多利亞,不,下城區裏任何一個稍微懂點隱祕的人,都不會沒聽過七大公爵的名頭。
更何況他翻過舊貴族資料,知道那些執掌上層秩序的家族與神明啓示、與柄權傳承、與整個帝國真正的力量根子都有關係。
可“風暴公爵”這四個字,和他自己聯繫在一起,依然讓他心底猛地一沉。
那感覺並不溫暖,也不榮耀。
更像一根一直埋在舊傷下面、從未拔出來的釘,終於在這一刻被人當面點了出來。
他想到自己母親那些從不肯說清的過去,想到自己幼年時對“父親”這個詞近乎空白又隱約厭惡的印象。
也想到一路以來,自己爲什麼會對海潮、雷鳴、水流這些東西格外敏銳,爲什麼大雷音呼吸法能在他身上走得比常人更深。
原來不是巧合。
至少,不全是。
西倫的嗓子有些發緊。
“你怎麼確定?”
黑鴉女士淡淡道:“因爲我見過比你更濃的,你身上的味道太雜,寒、雷、水、死氣、污染混成一團,換別人未必看得出來,但我聞得到最底下那層風暴味。”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像是順手撕開了他生命裏某塊一直蓋着布的部分。
“而且,你以爲你一個在下城區泥裏打滾長大的小子,憑什麼能這麼快和海潮、雷鳴親近?真當全靠自己硬啃?”
這話很不客氣。
可西倫沒有反駁。
因爲他知道,對方說的不是全部,卻也絕不是假的。
他的努力、他的狠、他的命,當然是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本。
可血裏若真有某種更高處遺下來的東西,那它也是事實。
事實不會因爲他不喜歡,就自行消失。
黑鴉女士見他明白得差不多了,終於把話題拉回最現實的地方。
“去混亂之海吧。”
西倫抬眼看她。
“這裏已經沒什麼能給你的了。”黑鴉女士道。
“這座城只會越來越緊,教會、政府、貴族、黑死教背後的那些髒東西,全都會把目光放到你身上。
你在這裏,想往上爬一步,都要踩着一層又一層盯着你的眼睛。”
“可混亂之海不一樣。”
她聲音不高,卻像把一張全新的地圖緩緩鋪開在他面前。
“那裏秩序松,階級亂,海上沒有這麼多講規矩的門檻。
你這種從底層殺出來的人,在那地方反而更容易往上走。
更重要的是,風暴之神的根子,本來就更接近那片海。
你若想把血裏這點東西真正挖出來,想把體內的邪神殘渣壓成自己的柄權,想繼續晉升,那裏比這座城更適合你。”
西倫聽着,心裏那點早已隱隱成形的念頭,終於被徹底說破。
離開。
這兩個字,他不是第一次想到。
從白崖鎮死裏逃生之後,從在雪山奇境被福爾斯追殺之後,從看到黑死教用貧民和病患築繭開始,他就越來越清楚,維多利亞對他而言,已經不是單純的立足之地,更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他在這張網裏長大,也在這張網裏殺出頭。
可一旦走到三階,甚至在神戰之後再往前半步,他就已經不是這張網能安穩容納的人了。
留下來,只會被更多手一起按住。
離開,反而可能活。
只是這份“活”,從來不輕鬆。
因爲他要走的時候,這座城裏還有太多沒了結的東西。
倫德死了。
福爾斯還活着。
黑死教背後的默許者還藏在更高處。
教會封檔,政府封街,貴族收回爪牙,一個個看似謹慎退讓,可西倫比誰都明白,昨夜營地裏死掉的那些貧民、被做成培養皿的病人、被瘟疫拖進地獄的人,不會因爲一句“降臨失敗”就從這個城市的髒泥裏被抹掉。
他遲早還要回來。
不是爲了懷念。
是爲了清賬。
西倫沉默很久,終於輕輕點了下頭。
“我明白了。”
黑鴉女士看着他,像是確認他不是在敷衍,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起身的時候,黑裙垂落,連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窗邊原本昏沉的光線在她身上掠過,像掠過一片真正的夜。
“明白就行。”她說,“接下來怎麼走,你自己安排,外面那羣人暫時不敢進來,但我不會一直替你守門。
等你能下牀了,最好儘快把該收拾的收拾掉。”
她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西倫一眼。
“還有,別太信你體內現在這份‘恢復’。
它會救你,也會害你。別把每一次活下來都當成理所當然。”
說完,她抬手一揮,桌上的那枚黑色骨哨輕輕震了一下,裂痕在昏暗裏格外清楚。
“這東西暫時放在你這裏,不過不是爲了讓你找我,而是讓我定位你。”
第498章 辭職,然後安排搏擊俱樂部
西倫看着那枚骨哨,眼底微沉。
“你要走了?”
“暫時。”黑鴉女士語氣隨意,“賬還在,我總會再來找你。”
她說完,身影像被窗外的昏光吞了一下,明明還站在原地,卻又彷彿已經離得很遠。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是真正只剩下西倫一個活人了。
他靠在牀頭,緩了很久,才一點點把雙腳挪到地上。
鞋底踩上冰涼的木板時,渾身骨頭都像在抗議。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身體深處那些被強行縫起來的地方,正隨着每一寸動作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拉扯聲。
可他還是站了起來。
很慢,很穩。
像從一場更深的雪裏一步步往外走。
他扶着牀沿,走到另一張牀邊,抬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倫德的臉露了出來。
男人臉色灰白,皺紋像刀刻進舊木頭裏的紋路,嘴角卻依舊帶着一點極湹幕《龋衽R死前也沒把那股又硬又倔的勁真正鬆掉。
肩頸處已經被清理過,身上的血跡也被擦淨了,看起來比鐘樓上安靜太多,甚至讓人錯覺他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
西倫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緩慢堵住,悶得發沉。
他最終沒有說話。
也不需要說。
有些話,活着的時候沒來得及講,死後再講,除了讓屋子更空,沒有別的用處。
西倫只是緩緩把白布重新拉好,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然後他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
細雨未停,封鎖線外隱約有人影晃動,整座城市都像在屏息等着這個舊院裏最後的結果。
可西倫知道,結果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維多利亞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至少,眼下沒有。
他要離開。
去海上,去混亂之海,去更亂、更險、更沒有人情可講的地方。
把自己體內這些拼湊、撕裂、彼此咬合的力量重新煉成一個完整的東西,煉成足夠讓他不被污染吞掉、不被貴族按死、不被神明的影子壓彎脊樑的東西。
然後再回來。
爲倫德。
爲那些還沒算完的賬。
也爲他自己。
窗外雨絲斜落,像一層又一層模糊的紗,把這座舊城罩得昏暗而沉默。
西倫站在兩張牀之間,緩慢握緊了拳,掌心裂痕隱隱發疼,骨縫深處卻有一絲比寒意更冷、更堅定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沉下去。
他會走。
但他一定會回來。
哪怕只是爲了親手宰掉福爾斯,哪怕只是爲了把那些藏在教會、貴族和瘟疫背後的髒東西一個個挖出來,哪怕只是爲了替倫德把那最後一槍討回來。
這座城欠他的,還遠沒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