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她在改寫身體所能承受的邊界。
骨骼成了槍架。
血液成了墨。
精神核心成了短暫燃燒的燈芯。
那些軌跡太高。
太陌生。
西倫根本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他只能死死盯着。
像一個快要凍死的人盯着遠處火光,明知道走不過去,仍不捨得閉眼。
第493章 從不落空的基安努朗斯之槍
努爾勒斯動了。
那隻半睜的巨眼忽然下沉。
虛空裏所有咳嗽聲同時停止。
下一刻,西倫聽見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現在。
而是很多年前。
那間漏雨的狹小屋子裏,木盆接着屋頂滴下來的水,發出一聲又一聲空洞的響。
他躺在硬板牀上,高燒燒得眼前發白,喉嚨裏像塞着燒紅的鐵砂。
母親站在門邊。
她渾身溼透,頭髮黏在臉上,眼睛裏沒有擔憂,只有壓不住的暴躁和失望。
“你爲什麼還不死?”
那聲音尖銳得像刮刀。
西倫的意識猛地一縮。
他明知道那是努爾勒斯翻出來的痛苦。
可心底某個地方還是被捅穿了。
原來他還記得。
記得那麼清楚。
記得雨水的氣味,記得木盆邊緣裂開的毛刺,記得自己當時想要開口喊一聲母親,卻只從喉嚨裏擠出含糊的氣音。
他以爲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他以爲那些過去已經被搏擊、槍術、呼吸法、寒意、權力和鮮血覆蓋。
可現在他才發現,那些東西一直在。
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骨頭裏。
平時不碰,便假裝不存在。
一旦陰雨,一旦受寒,一旦快要死了,它就會從骨縫裏重新疼起來。
努爾勒斯的霧影順着這道疼痛向內鑽。
黑井般的瞳孔裏浮現無數畫面。
西倫看見自己被母親推倒在泥水裏。
看見圖科爾鎮陰暗的街口。
看見自己第一次在搏擊俱樂部裏被打得滿嘴是血。
看見克萊門的劍刺穿右胸。
看見福爾斯的拳勁砸裂胸骨。
看見倫德被黑霜長槍釘在鐘樓上,血一點點流向繭房。
最後,他看見倫德現在的模樣。
年輕的面容,乾癟的軀殼,躺在殘牆碎石間。
黑羽暫時護住了他。
可那具身體已經乾枯得不像活人。
皮膚貼在骨頭上,胸膛起伏微弱到近乎沒有,嘴角殘留着黑紅色的血沫。
血脈被污染。
連那雙總是嚴厲、清醒、偶爾帶着一點嘲諷的眼睛,都只剩渾濁的灰。
倫德要死了。
這個念頭浮現時,西倫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拼命修行。
拼命算計。
拼命在每一個夾縫裏爬。
他殺過人,騙過人,忍過屈辱,也曾無數次告訴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
可到頭來,他想守住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守住。
費恩離開了他。
蘇茜離開了。
黛西斯隔着樓上的陰影看他。
兄弟會只是責任,不是家。
賽維在雨裏哭喊,可他不能回頭。
倫德明明給他買好了船票,讓他去混亂之海,讓他等以後。
可他還是來了。
然後看着老師一步步走向死亡。
真可笑。
西倫想笑,卻連意識裏的嘴角都動不了。
或許這一生就到這裏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想做。
他想去混亂之海看看。
想弄清楚風暴公爵到底是怎樣的人。
想把鐵十字俱樂部開下去。
想告訴那些窮孩子,別輕易跪下。
想找出灰禮帽。
想問母親一句,當年到底有沒有一瞬間後悔。
可這些事現在都變得遙遠。
遠得像霧裏的燈。
努爾勒斯的聲音沒有語言,卻在他心底響起。
痛苦會接納你。
腐爛會承認你。
病中猩降取�
西倫靜靜聽着。
然後,他在黑暗裏艱難地想起倫德那句粗糙的話。
槍握穩。
別把骨頭賣了。
下一刻,黑鴉女士的冷笑劈開了所有幻象。
“滾。”
無面冠冕抬起。
猩紅恐懼如潮水般衝散黑井。
西倫看見黑鴉女士的神話形態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時,虛空裏出現了無數枯萎的花。
花瓣漆黑,根莖猩紅,開敗的瞬間又從腐土中長出新芽。
凋零。
生機。
猩紅。
毀滅。
四種截然不同的意境交疊在一起,化成一片無法用言語描摹的黑色原野。
努爾勒斯的霧影則向外鋪開。
腐朽。
疾病。
瘟疫。
痛苦。
灰白病環一圈圈擴散,所有被黑鴉女士撕碎的病胎又在霧中重新蜷縮,像永遠無法治癒的膿瘡。
兩尊神話形態再次撞上。
沒有人間意義上的聲音。
可西倫的精神核心卻像被巨錘敲擊。
一道裂痕擴散。
又一道裂痕擴散。
他的三階寒意在這種層級面前微弱得可憐,只能本能地護住最後一點清醒。
黑鴉女士的鴉翼被灰霧腐蝕出大片孔洞。
孔洞裏滴下猩紅火星,落在虛空中,又化作新的黑羽。
努爾勒斯的病環被撕裂,霧影裏無數咳嗽聲尖叫着湮滅,卻又從伊萊的四階屍身中擠出更多黑霧補上。
它們都不完整。
一個只是藉助骨哨和西倫軀殼降臨的一縷神性。
一個只是提前破繭、寄居四階屍體的未完全邪神霧影。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讓整座下城區在無形中顫慄。
西倫忽然看見某種規律。
黑鴉女士每一次攻擊,都不會追逐努爾勒斯的霧身。
她切斷的是連接。
病胎與霧索的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