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巨眼與屍身的連接。
繭房殘骸與降臨痕跡的連接。
而努爾勒斯每一次反擊,也不是爲了擊殺黑鴉女士。
它在污染西倫。
它在腐蝕這具載體。
它知道黑鴉女士不能久留。
也知道西倫撐不住。
神與神之間的鬥爭,最終卻落在了兩具殘破的人間軀殼上。
西倫低頭。
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像身體。
皮膚裂開,黑羽刺出,骨縫裏爬滿青黑病斑,右肩的舊傷重新撕裂,胸口被福爾斯重創過的肋骨一根根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痛。
身體在痛。
靈魂也在痛。
每一寸血肉都像被放進鐵砧上反覆捶打。
可他忽然不想閉眼了。
既然要死。
至少看清楚一點。
至少把這場神戰看完。
黑鴉女士彷彿察覺到他的念頭,聲音在他意識邊緣響起。
“學不會也別硬記。”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着一點嫌棄。
“會死得更快。”
西倫沒有回應。
他只是盯着那一道道能量咝械能壽E。
黑羽先收束。
猩紅後點燃。
恐懼不是外放,而是壓入對方最深處,再從內部開花。
凋零不是讓生命停止。
而是讓一切走向應有的終點。
努爾勒斯背後的巨眼忽然睜開到三分之二。
虛空裏所有病胎同時炸開。
無數黑霧臍索扭成一條巨大的腐爛長臂,穿過黑鴉女士的羽刃封鎖,狠狠抓向西倫這具身體的胸口。
那裏是精神核心所在。
黑鴉女士第一次停頓。
她低頭看了一眼倫德。
男人胸膛那點微弱起伏几乎要斷。
再拖下去,倫德會死。
西倫也會死。
她抬起手。
所有黑影手臂在這一刻同時消散。
鴉翼收攏。
無面冠冕垂下。
那龐大的神話形態開始向一點坍縮。
不是退卻。
而是凝聚。
西倫感覺自己的骨頭被壓得咯咯作響,像整片黑夜都被塞進了他的脊椎。
黃金大槍從虛空裏浮現。
原本屬於倫德的槍。
後來被西倫握過無數次。
此刻,它安靜懸在黑鴉女士掌中,槍身上的裂痕被黑光一寸寸填滿。
她以黃金大槍爲基礎,凝聚出一杆無法看清盡頭的長槍。
槍鋒不是金色。
而是深黑。
黑到連努爾勒斯的霧影都在那一瞬間收縮。
黑鴉女士平靜開口。
“我的基安努朗斯之槍,從未落空。”
她頓了頓。
“這次也不會。”
長槍投出。
沒有雷鳴。
沒有爆炸。
它只是向前。
貫穿黑霧長臂。
貫穿灰白巨眼。
貫穿伊萊已經徹底異化的四階屍身。
又貫穿了遠處那片仍殘存於地下的瘟疫繭房根系。
虛空像布匹一樣被撕開。
努爾勒斯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慘叫。
而是一整座城市同時病倒時的呼吸。
沉重。
潮溼。
絕望。
可那聲音很快被黑色長槍釘死。
槍鋒沒入腐朽瘟疫的神軀深處。
黑鴉女士輕聲道:“凋零。”
於是,一切開始枯萎。
黑霧不再擴散。
病胎不再重生。
灰白巨眼迅速乾癟,瞳孔裏的黑井被某種黑色火焰燒穿。
伊萊的屍身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樹,從胸口開始裂成灰。
努爾勒斯未完全的霧影掙扎着想要脫離載體。
可那杆長槍釘住的不只是屍身。
還有祂降臨此地的路徑。
黑鴉女士抬手,從那團快速崩解的黑霧中取出幾縷灰白色的東西。
像霧。
又像腐爛的絲線。
還像某種破碎的神性殘渣。
她隨手將其收進掌心。
隨後,她回過頭,看向意識深處的西倫。
“哪裏有安全的地方?”
西倫已經快聽不清了。
但他還是本能地想起一個地點。
不是兄弟會府邸。
不是南區據點。
不是大宇道場。
也不是林克家族。
而是倫德的莊園。
那座南郊舊院。
漏風,潮溼,破舊。
卻有賽維的熱粥,有倫德的咳嗽,有院子裏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味。
西倫艱難地抬起意識中的手,指向某個方向。
黑鴉女士微微點頭。
下一刻,黑暗收攏。
殘牆、倫德、黃金大槍、西倫殘破的人形,全部在廢墟上消失不見。
舊紡織廠上空,只剩下墜落的灰。
以及一片再也沒有聲音的死寂。
西倫重新聽見雨聲時,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醒着,還是仍在夢裏。
滴答。
滴答。
水珠沿着屋檐落下。
遠處似乎有風穿過老樹枝葉,發出沙啞的摩擦聲。
這聲音很熟。
像南郊舊院。
像倫德那間總有藥味和舊木頭味的屋子。
他想睜眼。
可眼皮像被凍住。
然後,痛苦從身體最深處湧了上來。
不是某一道傷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