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瞳孔是沒有盡頭的黑井。
井裏傳出無數人的咳嗽、哭喊、祈求、咒罵。
未完全的努爾勒斯借四階屍身降臨。
它沒有說話。
卻讓所有活着的人,都聽見了自己曾經最痛苦的一次呼吸。
西倫聽見了母親在狹小屋子裏尖銳的罵聲。
聽見自己童年高燒時,屋外雨水漏進木盆裏的滴答聲。
聽見福爾斯拳勁砸裂胸骨。
聽見倫德在隔壁壓抑的咳嗽。
聽見賽維在雨裏喊他不要去。
所有痛苦被翻出來。
像一雙雙手,要把他拖進那隻黑井。
黑鴉女士冷笑。
“就憑這點夢,也想搶我的東西?”
神話鴉影抬起一隻巨手。
手中無數黑羽凝成一杆遮天長槍。
槍鋒壓下。
天地間所有倒流的雨水同時化作黑色鋒芒。
努爾勒斯霧影抬頭。
伊萊屍身張開嘴。
沒有聲音傳出。
可整座營地的地面開始腐爛下陷。
黑紅肉膜從地下瘋長,化作一隻巨大的病手,迎向那杆黑槍。
兩者碰撞。
世界失去顏色。
遠處的人只看見一片慘白。
隨後他們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鐘樓沒了。
營地沒了。
中心屋子也沒了。
只剩一片被黑暗和灰霧反覆撕扯的戰場。
沒有人能理解那裏正在發生什麼。
他們只能聽見咆哮。
不是野獸的咆哮。
不是人的咆哮。
而是兩個無法觀測的存在,在藉着脆弱人間的肉身彼此撕咬。
一方是鴉羽、黑夜、猩紅恐懼。
一方是瘟疫、腐敗、苦痛之夢。
黑鴉女士的神話形態一次次撕下努爾勒斯霧影的病胎臍索。
每撕下一條,遠處便有一片染病老鼠無聲爆開。
努爾勒斯霧影則一次次將黑色瘟夢釘入西倫撕裂的肉身。
每釘入一次,西倫的精神深處便多一道青黑裂痕。
他在黑暗棺材裏蜷縮。
痛到連意識都快碎開。
可他沒有昏過去。
他看見倫德被一片黑羽護在殘牆碎石之間。
看見老師胸膛還有微弱起伏。
於是他咬住那片虛無裏的牙。
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戰場中央,黑鴉女士似乎察覺到他的倔強,低低笑了一聲。
“還行。”
“沒白選你。”
她抬起所有黑影手臂。
無數羽刃交疊成一輪黑色太陽。
努爾勒斯霧影背後的巨眼也隨之睜得更大。
那一刻,維多利亞下城區無數病人同時從牀上坐起。
第三慈善醫院的地下管道里,青黑液體逆流。
流浪者營地外逃出的病鼠成片僵死。
南郊舊院裏,賽維猛地跪倒,捂住胸口,淚流滿面。
北區兄弟會府邸中,羅德看向窗外,臉色驟變。
圖索爾莊園,奧因從睡夢中驚醒,書房所有玻璃同時裂開。
大宇道場雪山奇境入口前,福爾斯胸口殘傷再度滲血,他抬頭望向南方,眼中第一次浮現茫然。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所有三階以上的非凡者,都在同一瞬間感到心臟被冰冷手掌握住。
南邊。
舊紡織廠廢墟上空。
黑色太陽墜落。
灰白巨眼上升。
兩尊無法觀測的存在撞在一起。
沒有勝負。
沒有憐憫。
沒有退路。
這是神與神的鬥爭,唯有死亡可以終止!
......
黑色太陽墜落的瞬間,西倫以爲自己會徹底消失。
可他沒有。
他的意識被壓在極深處,像一枚被封進冰層裏的殘火,無法動彈,無法開口,甚至無法控制一次呼吸。
他只能看。
看那片已經不屬於人間的戰場。
舊紡織廠的廢墟不見了。
鐘樓不見了。
流浪者營地不見了。
雨幕、泥水、屍體、封鎖線、旁觀者留下的馬車輪印,全都被某種難以理解的力量攪碎,化作一片黑暗與灰白交疊的虛空。
黑鴉女士的神話形態立在虛空一側。
那不是單純的巨大。
而是一種讓意識本能後退的存在感。
鴉翼遮蔽天幕,羽片邊緣燃着猩紅的細火,每一次輕輕顫動,都會有無數黑羽脫落,化成槍、刀、骨刃、殘月,又在下一瞬間歸於虛無。
她身後的無面冠冕低垂。
沒有眼睛。
卻像能俯視一切活物的恐懼。
而對面,努爾勒斯的霧影也在膨脹。
伊萊的屍體只是它降臨的外殼。
那具四階獵魔人的肉身早已被撐裂,肋骨翻出,脊椎彎成祭壇般的形狀,腹腔垂下一條條黑霧臍索,臍索末端掛着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沒有哭。
它們張開嘴,卻發出成千上萬人臨死前的喘息聲。
有老人。
有孩子。
有被病痛折磨到抓破喉嚨的工人。
也有躺在陰暗地下室裏,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流浪者。
西倫看着那些聲音從霧裏湧出,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幻覺。
至少不全是。
他們是真實存在過的痛苦,被努爾勒斯收攏、攪碎、重新編織,變成祂降臨人間的衣袍。
黑鴉女士沒有憐憫。
她只是抬手。
無數黑影手臂隨之抬起。
每一隻手中都握着一件武器。
那些武器並不相同,卻在某一瞬間擁有同樣的軌跡。
刺、斬、撕、釘。
數不清的攻擊同時落下,卻又像只有一槍。
西倫看見了。
那不是普通的發力。
也不是槍術。
更像某種能量咝械暮圹E。
黑羽在崩散前,會先向內收束。
猩紅恐懼在爆發前,會先沉入最暗的陰影。
每一次力量外放,都會有一段短暫的停頓,像呼吸前的空白,又像潮水落下後暴露出的礁石。
他看見黑鴉女士以西倫的肉身爲中心,將無法承載的神力分散到鴉翼、羽刃、黑影手臂與那頂無面冠冕之中。
她不是直接使用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