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679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流浪者營地門口設着木欄。

  欄內有幾口大鍋,熱氣騰騰。旁邊搭着簡易帳篷,帳篷後方則是舊紡織廠殘破的紅磚樓。

  每個進入的人都會領到一碗粥。

  喝粥前,白口罩會給他們一小勺深褐色藥液。

  有人嫌苦,白口罩便溫和地說:“喝了藥,晚上不咳。”

  那語氣很柔和。

  像真正的慈善者。

  可西倫看見,喝下藥液的人中,有幾個皮下青黑紋路明顯變淡,神情也緩和許多。

  藥液能壓制病症。

  但壓制不等於治療。

  如果病源由他們培養,那藥就是鎖鏈。

第481章 流浪者營地的深處

  舊紡織廠後的空地,比西倫昨夜所見更加擁擠。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灰白色的水汽壓在低矮的棚頂上,像一層潮溼發黴的棉絮。

  棚布被木樁和鐵絲撐起,邊緣滴着髒水,地面鋪了碎磚和煤渣,可仍舊有污泥從縫隙裏翻上來,踩一腳便會發出黏膩的聲響。

  排隊的人比昨夜更多。

  流浪漢,碼頭苦力,失業的女工,抱着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臉上帶着凍瘡的老兵。

  他們都沉默着,偶爾咳嗽兩聲,便立刻用袖口捂住嘴,像是害怕把身體裏那點還沒爛透的氣息也咳出來。

  營地門口架着兩口鐵鍋。

  熱粥翻滾,米粒少得可憐,更多是切碎的根莖與發黃的菜葉,可那一點熱氣,已經足夠讓這些人眼底浮出短暫的光。

  白口罩的人站在鍋旁。

  他們穿着灰色長袍,袖口乾淨,手套潔白,和周圍那些沾滿泥水與病氣的人羣格格不入。

  每一個進營地的人,都會先被攔下,喝一小杯深褐色藥液。

  有人皺眉,有人乾嘔,可沒有人拒絕。

  拒絕就沒有粥。

  沒有粥,就只能回到巷子裏等死。

  西倫站在人羣外,黑色風衣領口微微豎起,目光越過一頂頂破舊帽子,落在營地深處。

  那裏用木板隔出一排臨時病房,窗子都被厚布遮住,只能看見偶爾晃過的人影。

  空氣裏有石灰味,藥液味,潮溼布料的黴味,還有那縷若有若無的腐甜。

  很淡。

  淡到普通人只會覺得營地裏味道難聞。

  可西倫聞得清楚。

  那東西與第三慈善醫院門縫裏滲出的黑色藥液,與昨夜死鼠血肉裏的蠕動顆粒,與灰十七屍體爆開的黑紅泡沫,源頭相近。

  它們像同一條河流的不同支脈。

  有的污濁,有的濃稠,有的還只是從地下滲出的第一滴黑水。

  西倫邁步向前。

  門口一名白口罩男人很快注意到他。

  對方身材瘦高,眼角有細小皺紋,目光沉穩,不像普通藥劑師,更像受過訓練的守衛。

  “先生,排隊在後面。”

  他的聲音很客氣。

  客氣得沒有半點溫度。

  西倫沒有去看粥鍋,只是平靜道:“我想進去看看。”

  白口罩男人微微一頓。

  他抬眼打量西倫。

  黑風衣,皮手套,手杖,乾淨的靴面,以及那種即使站在貧民堆裏,也無法被污泥掩蓋的安靜氣息。

  “營地內部不對外開放。”

  男人說道,“這裏收治的都是病人,涉及隱私,也涉及慈善醫院的醫療機密。若您是捐贈人,可以留下姓名與金額,我們會向您寄送賬目。”

  西倫道:“我不是來捐錢的。”

  “那就更抱歉了。”

  白口罩男人側身一步,擋住入口。

  他動作不大,卻恰好卡住了西倫前進的路線。

  旁邊兩個正在分發木碗的灰袍人也停下手,視線若有若無地掃來。

  更遠處,病房後的木柵欄陰影裏,有一股並不弱的氣息輕輕動了一下。

  西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三階。

  不止一個。

  還有一個氣息收斂得很好,站位靠後,呼吸很輕,像是將自己藏進了霧裏。

  若不是他已入三階,感知比從前敏銳太多,或許也會把那人當成普通護工。

  一個流浪者營地。

  免費施粥,免費發藥,收容病人。

  卻藏着至少兩名三階,甚至可能還有更危險的人。

  西倫沒有強闖。

  強闖很容易。

  但這裏有太多普通人。

  一個驚慌的喊叫,一次失控的奔跑,一口翻倒的粥鍋,都可能把這些病人推入混亂。

  更何況,他還不知道病源究竟如何傳播,也不知道營地裏藏着什麼。

  “你們的藥從哪裏來?”西倫問道。

  白口罩男人眼神不變:“由第三慈善醫院統一調配。”

  “第三慈善醫院的哪一位醫生?”

  “先生。”男人的語氣仍舊禮貌,卻多了一絲警告,“如果您需要救治,可以登記。若您只是好奇,請離開。”

  人羣裏有人不滿地看向西倫。

  一個瘦得顴骨高突的男人咳着嗽,沙啞道:“老爺,您別擋路行嗎?俺們還等着粥。”

  旁邊婦人抱緊孩子,低聲附和:“是啊,先生,這裏給喫的,還給藥,您要查什麼,去查那些收稅的,別查這個。”

  西倫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些人眼裏的戒備。

  那不是對邪教的戒備。

  是對他這種“乾淨人”的戒備。

  在這些人眼裏,白口罩至少給粥,而他除了擋住入口,什麼也沒給。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把人馴服的。

  只要一碗薄粥,就能讓將死之人替刀口說話。

  西倫從口袋裏取出一枚銀幣,放在旁邊的木桌上。

  “給後面那孩子換一碗厚一點的粥。”

  白口罩男人低頭看了銀幣一眼,沒有碰。

  西倫轉身離開。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過溼泥,背影很快被霧氣吞沒。

  營地內,站在病房陰影裏的那道人影緩緩放下了掀開的簾角。

  “他發現了什麼?”

  低啞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白口罩男人走進來,摘下手套,垂頭道:“不確定。他沒有強闖,也沒有詢問病人,只問了藥的來源。”

  屋內很暗。

  一張簡陋木牀上躺着個女人,腹部高高隆起,臉色卻青得像泡過水的紙。

  她的手腕和脖頸上佈滿了青黑色紋路,皮下偶爾鼓起細小的硬塊,像有蟲子在血肉裏翻身。

  牀邊坐着一個戴灰面具的人。

  面具上沒有五官,只在眼部刻了兩道閉合的細縫。

  “西倫。”

  灰面具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白口罩男人脊背微彎:“要不要通知禮拜堂?”

  “通知。”灰面具說道,“但不要動他。他已經是三階,下城區所有人都在看他,誰先伸手,誰就會被盯上。”

  “那營地?”

  “照舊。”

  灰面具抬手,指尖輕輕按在孕婦隆起的腹部。

  那腹中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胎兒正常的翻動,而像有什麼溼冷的東西隔着肚皮撞上了他的手指。

  女人無聲張開嘴,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

  灰面具的聲音卻很溫柔:“別怕,苦痛會給你們位置。活着的人沒有價值,承受過苦痛還沒死的人,纔有。”

  白口罩男人低下頭,不再說話。

  營地外的街口,西倫停在一盞歪斜的煤氣燈旁。

  他沒有回頭。

  雨後的積水在腳邊輕輕晃動,水面倒映着營地模糊的輪廓。

  那些白口罩的人重新開始分粥,隊伍繼續向前,一切看似如常。

  可在水汽的細微顫動裏,西倫捕捉到另一個熟悉的氣息。

  很淡。

  像老舊槍油,被雨水沖刷過後,只剩一點嵌進木柄深處的味道。

  倫德。

  西倫眼神微變。

  他沒有立刻循着氣息追過去,而是繼續向前,繞過兩條巷子,在一家賣舊皮靴的鋪子前停下,借櫥窗玻璃的倒影看向身後。

  營地北側的鐘樓廢墟上,有一道佝僂身影站在陰影裏。

  倫德戴着舊帽子,肩上披着灰色大衣,整個人像是和破碎的磚牆長在了一起。

  他沒有看西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