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677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笑聲裏帶着痰音。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垂下眼。

  維多利亞的下城區從不缺苦難。

  飢餓、寒冷、工傷、黑幫、貴族馬蹄、警署棍棒。

  所以當新的災難出現時,最先接觸它的人甚至不會意識到那是災難。

  他們只會把高燒當作受寒,把腫塊當作髒病,把免費的粥當作恩賜,把肥老鼠當作邭狻�

  西倫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

  旅店招牌歪斜,門口掛着一盞快熄滅的油燈,櫃檯後的老闆是個酒糟鼻中年人,眼皮腫着,見到西倫乾淨的風衣,立刻精神了一點。

  “一間房。”

  “上等房一晚一先令,普通房八便士,牀鋪三便士。”

  “普通房。”

  老闆愣了下。

  像西倫這種穿着的人,通常不會住普通房。

  但錢遞過來,他也懶得多問。

  “二樓最裏,別開窗,窗外是排水溝,味兒大。晚上聽見動靜別管,老鼠多。”

  西倫拿過鑰匙。

  房間很窄。

  一張木牀,一張缺腿桌子,一隻裂開的水盆。

  牆皮發黴,角落裏有老鼠啃過的洞,空氣裏混着潮味、汗味和廉價煤油味。

  他關上門,坐在牀邊。

  這裏距離貧民窟很近。

  近到夜裏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醉漢的罵聲,女人壓低的哄勸聲,還有下水道里隱隱傳來的鼠羣奔跑聲。

  這些聲音讓他想起童年。

  破舊房屋,發黴麪包,寒冷夜晚,永遠不夠的火柴和食物。

  那時候,他也曾像這些人一樣,在城市陰影裏活着。

  只是後來,他爬了出來。

  或者說,被命咭淮未翁哌M更深的地方,又一次次咬牙爬出來。

  西倫坐了很久。

  他取出《冥河之息》的抄本,翻開第一頁。

  文字很冷。

  肺腑隨之輕微收縮。

  這門呼吸法很適合雪山奇景。

  可現在,他的注意力卻無法完全放在修行上。

  黑死教。

  流浪者營地。

  肥老鼠。

  發燒咳嗽。

  皮下腫塊。

  聖元黑死教。

  倫德七天後離開。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針,在腦海裏逐漸排成某種讓人不安的形狀。

  窗外傳來細微抓撓聲。

  西倫抬眼。

  牆角鼠洞裏,亮起兩點綠豆般的光。

  一隻肥碩老鼠探出腦袋。

  它不怕人。

  甚至盯着西倫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鑽出來。

  身體大得不正常,肚皮鼓脹,皮毛下似乎有硬塊撐起。它嗅了嗅空氣,朝桌腳爬去,啃咬掉落的麪包屑。

  西倫沒有動。

  老鼠喫完碎屑,又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它的眼睛裏竟有一種麻木的渾濁。

  不像野獸。

  像病人。

  西倫屈指一彈。

  一縷寒意無聲掠過。

  肥鼠僵在原地,隨後倒下。

  他走過去,用冰片挑開老鼠皮毛。

  下一刻,西倫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老鼠皮膚下佈滿青黑色斑點,腹側有幾處潰爛,膿液凝成黏稠小塊。

  最深處的血肉已經壞死,卻仍有微弱蠕動。

  和那兩個黑死教跟蹤者身上的東西很像。

  只是更粗糙。

  更原始。

  也更適合傳播。

  西倫看着屍體。

  耳邊,下水道里忽然傳來更多細碎爬動聲。

  沙沙。

  沙沙沙。

  像潮水。

  旅店二樓的走廊很窄。

  夜風從破窗縫裏鑽進來,吹得牆上油燈輕輕搖晃,燈焰時明時暗,把地板上那些潮溼腳印拉得忽長忽短。

  西倫站在房間裏,低頭看着那隻死鼠。

  肥碩的身體被薄冰封住,腹部仍舊鼓脹,皮下那些青黑斑點像一枚枚壞掉的種子,埋在血肉裏,等待發芽。

  他沒有立刻解剖。

  病源未知。

  傳播方式未知。

  貿然切開,只會讓房間變成更危險的地方。

  西倫抬手,寒意一點點壓入老鼠屍體。

  冰層先封住皮毛,再封住血管,最後沿着潰爛處向內擴散。

  那些原本輕微蠕動的黑色顆粒受到寒意刺激,短暫地劇烈掙紮起來,像被火灼燒的蟲卵。

  隨後,它們慢慢僵死。

  西倫眼神不動。

  有效,但不徹底。

  以他三階寒意,可以凍殺單隻老鼠身上的病源。可整座貧民區有多少老鼠?

  幾百?

  幾千?

  還是更多?

  而流浪者、藥房、下水道、營地,又有多少人已經接觸過這些東西?

  他想起黑死教資料裏那句批註。

  疑似人爲培養。

  培養。

  這個詞比傳播更可怕。

  傳播只是讓病擴散。

  培養意味着有人在篩選、改良、加速,讓病變得更適合某個目的。

  西倫取出一隻小玻璃瓶,把被封住的死鼠裝進去,又用布包好,放入內袋。

  隨後他推開窗戶一線,目光落向旅店後方。

  窗外就是排水溝。

  黑水緩慢流動,漂着油污和碎木片。

  溝旁牆洞密集,不時有鼠影鑽進鑽出。

  它們比普通老鼠更肥,也更遲鈍,有些甚至拖着腫脹後腿,依舊固執地朝食物味道爬行。

  遠處有流浪漢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半塊發黴麪包,剛要塞進嘴裏,一隻老鼠從桶底躥出,咬住麪包另一端。

  流浪漢罵了一聲,用木棍砸下去。

  啪。

  老鼠被砸爛了頭。

  他撿起那半塊沾血的麪包,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喫。

  西倫握住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寒霜從木頭縫隙裏爬開,又被他壓回去。

  不能急。

  他現在不是在廢礦裏孤身逃殺。

  這裏是城市。

  一旦恐慌爆發,死的人會比瘟疫本身更多。

  必須先確認源頭。

  流浪者營地。

  第三慈善醫院。

  下水道老鼠。

  黑死教成員體內的觸發病源。

  四條線很可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西倫關上窗。

  他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