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笑聲裏帶着痰音。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垂下眼。
維多利亞的下城區從不缺苦難。
飢餓、寒冷、工傷、黑幫、貴族馬蹄、警署棍棒。
所以當新的災難出現時,最先接觸它的人甚至不會意識到那是災難。
他們只會把高燒當作受寒,把腫塊當作髒病,把免費的粥當作恩賜,把肥老鼠當作邭狻�
西倫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
旅店招牌歪斜,門口掛着一盞快熄滅的油燈,櫃檯後的老闆是個酒糟鼻中年人,眼皮腫着,見到西倫乾淨的風衣,立刻精神了一點。
“一間房。”
“上等房一晚一先令,普通房八便士,牀鋪三便士。”
“普通房。”
老闆愣了下。
像西倫這種穿着的人,通常不會住普通房。
但錢遞過來,他也懶得多問。
“二樓最裏,別開窗,窗外是排水溝,味兒大。晚上聽見動靜別管,老鼠多。”
西倫拿過鑰匙。
房間很窄。
一張木牀,一張缺腿桌子,一隻裂開的水盆。
牆皮發黴,角落裏有老鼠啃過的洞,空氣裏混着潮味、汗味和廉價煤油味。
他關上門,坐在牀邊。
這裏距離貧民窟很近。
近到夜裏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醉漢的罵聲,女人壓低的哄勸聲,還有下水道里隱隱傳來的鼠羣奔跑聲。
這些聲音讓他想起童年。
破舊房屋,發黴麪包,寒冷夜晚,永遠不夠的火柴和食物。
那時候,他也曾像這些人一樣,在城市陰影裏活着。
只是後來,他爬了出來。
或者說,被命咭淮未翁哌M更深的地方,又一次次咬牙爬出來。
西倫坐了很久。
他取出《冥河之息》的抄本,翻開第一頁。
文字很冷。
肺腑隨之輕微收縮。
這門呼吸法很適合雪山奇景。
可現在,他的注意力卻無法完全放在修行上。
黑死教。
流浪者營地。
肥老鼠。
發燒咳嗽。
皮下腫塊。
聖元黑死教。
倫德七天後離開。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針,在腦海裏逐漸排成某種讓人不安的形狀。
窗外傳來細微抓撓聲。
西倫抬眼。
牆角鼠洞裏,亮起兩點綠豆般的光。
一隻肥碩老鼠探出腦袋。
它不怕人。
甚至盯着西倫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鑽出來。
身體大得不正常,肚皮鼓脹,皮毛下似乎有硬塊撐起。它嗅了嗅空氣,朝桌腳爬去,啃咬掉落的麪包屑。
西倫沒有動。
老鼠喫完碎屑,又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它的眼睛裏竟有一種麻木的渾濁。
不像野獸。
像病人。
西倫屈指一彈。
一縷寒意無聲掠過。
肥鼠僵在原地,隨後倒下。
他走過去,用冰片挑開老鼠皮毛。
下一刻,西倫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老鼠皮膚下佈滿青黑色斑點,腹側有幾處潰爛,膿液凝成黏稠小塊。
最深處的血肉已經壞死,卻仍有微弱蠕動。
和那兩個黑死教跟蹤者身上的東西很像。
只是更粗糙。
更原始。
也更適合傳播。
西倫看着屍體。
耳邊,下水道里忽然傳來更多細碎爬動聲。
沙沙。
沙沙沙。
像潮水。
旅店二樓的走廊很窄。
夜風從破窗縫裏鑽進來,吹得牆上油燈輕輕搖晃,燈焰時明時暗,把地板上那些潮溼腳印拉得忽長忽短。
西倫站在房間裏,低頭看着那隻死鼠。
肥碩的身體被薄冰封住,腹部仍舊鼓脹,皮下那些青黑斑點像一枚枚壞掉的種子,埋在血肉裏,等待發芽。
他沒有立刻解剖。
病源未知。
傳播方式未知。
貿然切開,只會讓房間變成更危險的地方。
西倫抬手,寒意一點點壓入老鼠屍體。
冰層先封住皮毛,再封住血管,最後沿着潰爛處向內擴散。
那些原本輕微蠕動的黑色顆粒受到寒意刺激,短暫地劇烈掙紮起來,像被火灼燒的蟲卵。
隨後,它們慢慢僵死。
西倫眼神不動。
有效,但不徹底。
以他三階寒意,可以凍殺單隻老鼠身上的病源。可整座貧民區有多少老鼠?
幾百?
幾千?
還是更多?
而流浪者、藥房、下水道、營地,又有多少人已經接觸過這些東西?
他想起黑死教資料裏那句批註。
疑似人爲培養。
培養。
這個詞比傳播更可怕。
傳播只是讓病擴散。
培養意味着有人在篩選、改良、加速,讓病變得更適合某個目的。
西倫取出一隻小玻璃瓶,把被封住的死鼠裝進去,又用布包好,放入內袋。
隨後他推開窗戶一線,目光落向旅店後方。
窗外就是排水溝。
黑水緩慢流動,漂着油污和碎木片。
溝旁牆洞密集,不時有鼠影鑽進鑽出。
它們比普通老鼠更肥,也更遲鈍,有些甚至拖着腫脹後腿,依舊固執地朝食物味道爬行。
遠處有流浪漢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半塊發黴麪包,剛要塞進嘴裏,一隻老鼠從桶底躥出,咬住麪包另一端。
流浪漢罵了一聲,用木棍砸下去。
啪。
老鼠被砸爛了頭。
他撿起那半塊沾血的麪包,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喫。
西倫握住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寒霜從木頭縫隙裏爬開,又被他壓回去。
不能急。
他現在不是在廢礦裏孤身逃殺。
這裏是城市。
一旦恐慌爆發,死的人會比瘟疫本身更多。
必須先確認源頭。
流浪者營地。
第三慈善醫院。
下水道老鼠。
黑死教成員體內的觸發病源。
四條線很可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西倫關上窗。
他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