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奧因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封情報。
“他死於西倫的槍,也死於我的判斷。我判斷西倫根基不穩,判斷克萊門足以截殺,判斷封水網和獵潮弩能壓住他的水勢。結果證明,我低估了他。”
奧羅咬牙:“所以更該殺他。”
“現在殺不了。”
“我們還有近衛,還有家族資源,還有——”
“還有剛剛穩住的長老會,還有不服氣的旁支,還有盯着我們的武裝暴動黨,還有失去奧斯頓後仍未徹底歸心的前線軍官。”
奧因打斷他。
“你想把這些全壓上去,只爲替克萊門報仇?”
奧羅臉色漲紅。
“那難道什麼都不做?”
奧因看着自己的兒子。
這個年輕人有勇氣,有憤怒,有貴族該有的驕傲,卻還缺少等待一刀落下前的安靜。
“仇恨不是命令。”
奧因聲音不重,卻壓得奧羅低下了頭。
“西倫晉升三階,消息已經傳開。他現在不是可以悄悄處理的小人物。我們動他,阿爾貝會看,黑死教會看,上城區也可能有人看。若一擊不中,圖索爾將再次失血。”
他將情報丟在桌上。
“所以,暫時不動。”
奧羅攥緊拳頭。
奧因看着窗外。
“但不動,不代表放過。”
他眼神冷了下來。
“查他的呼吸法來源,查他身邊所有人,查兄弟會賬目,查那個叫倫德的老槍術師。尤其是大宇道場、武裝暴動黨、第三慈善醫院這些線,只要他想繼續往上,就必然要接觸外部組織。”
“等他離開兄弟會庇護?”
“等他走進別人的規矩。”
奧因緩緩道,“一個人在自己的地盤最難殺。可一旦他要進更高的門,就必須低頭、登記、交易、證明自己。那時,他的弱點會比現在多。”
奧羅沉默許久。
“父親,克萊門叔叔臨死前,有沒有後悔?”
奧因眼神微微一頓。
他想起那具被帶回來的屍體。
胸口槍痕貫穿,右臂凍裂,臉上卻沒有恐懼。
克萊門一生都在執行命令。
他也許後悔過很多事。
但最後那一戰,他大概沒有。
“他是圖索爾的騎士。”
奧因道,“騎士死在戰場上,不需要別人替他猜後悔。”
奧羅低下頭。
“是。”
奧因重新拿起另一份情報。
上面寫着幾個名字。
兄弟會。
倫德。
灰禮帽。
大宇道場。
他的手指在“大宇道場”上停了一瞬。
“福爾斯那邊,有消息嗎?”
“還在南區。”
奧羅道,“聽說他最近一直在道場深處,沒有露面。”
“把西倫可能去大宇道場的消息,送過去。”
奧羅抬頭:“借刀?”
“不。”
奧因淡淡道,“只是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舊怨若是真的,自然會發芽。若是假的,也能讓我們看清西倫和大宇道場的態度。”
他看向窗外灰白天空。
“任何新晉三階都需要選擇站位。”
“西倫以爲自己可以一直不選。”
奧因聲音很輕。
“可維多利亞不會允許一把鋒利的刀永遠懸在半空。”
南郊,倫德舊院。
午後的風吹過破窗縫,屋裏有淡淡藥味。
倫德坐在桌邊,面前攤着一張舊地圖。
這張地圖不是維多利亞地圖,而是南大路殖民地舊海岸線圖。
邊角發黴,墨線褪色。
幾個港口名字被圈了起來,其中一處旁邊,寫着很小的字。
羅伊·喬治。
賽維站在門口,神色不安。
“少爺,你真要繼續查?”
倫德沒有抬頭。
“嗯。”
“西倫少爺已經晉升三階了,他能幫你。”
倫德笑了笑。
“所以更不能什麼都丟給他。”
第477章 心存死志
賽維急道:“可黑死教不是普通敵人!這些天外面盯梢的人越來越多,你咳得也越來越厲害。你自己心裏清楚,舊傷拖不了太久。”
倫德拿起桌上的銅片。
閉合眼睛圖案在黯淡光線裏顯得陰冷。
喬治殘字像一道被歲月颳去一半的傷疤。
“我已經老了。”
他說得很平靜。
賽維眼眶卻紅了。
倫德摩挲着銅片邊緣。
“年輕時,我以爲父親懦弱,覺得他一輩子都在躲。
後來我用半生證明自己不懦弱,打拳,殺人,贏名聲,贏到地下拳場、貴族、軍方都來盯我,最後傷了左臂,才知道他當年爲什麼低頭。”
他咳了兩聲。
賽維連忙上前,卻被他擺手攔住。
“我父親不是怕,他是在護住我。”
屋裏一時只剩風聲。
倫德看着地圖,眼神越來越深。
“黑死教或許不是我以爲的那種邪教。”
賽維聲音發顫:“什麼意思?”
“它像一張皮。”
倫德道,“慈悲醫師會是一張皮,第三慈善醫院是一張皮,黑死教也是一張皮。皮下面到底是什麼,我還沒看見。”
他停頓片刻。
“但我隱約感覺,那會是某個讓我意想不到的恐怖組織。”
賽維臉色白了。
“那就更不能查!”
倫德抬頭看她。
“賽維,我不查,它就不存在了嗎?”
賽維說不出話。
倫德將銅片放回桌面。
“我死了倒也罷了。”
“少爺!”
“聽我說。”
倫德聲音放緩,“我真正擔心的是,會牽連西倫。”
賽維怔住。
倫德看向窗外。
院子裏的老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樹皮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他是我的弟子。”
倫德道,“我已經老了,沒有拼搏的朝氣了。很多時候,我只是憑着一口舊氣在撐。可西倫不一樣。”
他的眼神裏有一種驕傲。
很淡,卻很真。
“他未來有可能超過我,超過很多人。”
賽維低聲道:“你一直很看重他。”
“當然。”
倫德笑了笑,“作爲我的弟子,我爲他自豪。”
他說完,又沉默下來。
那點笑意慢慢散去。
“所以有些路,我得先替他踩一踩。若前面是泥坑,我這個老東西陷進去,總比他一腳踩空好。”
賽維眼淚終於落下來。
“你總是這樣,老爺以前也是這樣,說得好聽,都是爲了別人,最後把自己丟下。”
倫德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