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屋裏,倫德正坐在桌邊擦槍。
聽見推門聲,他頭也不抬:“門沒鎖,自己進。”
話音剛落,他纔像是察覺到什麼,動作忽然一頓。
再抬眼時,西倫已經站在門邊,黑帽壓着眉眼,風衣上還沾着點沒化開的晨霧。
倫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行啊,小子。”
“老師。”
“別站那兒裝木頭,過來讓我看看。”
倫德把布一丟,目光從西倫肩背一路落到他眼裏,越看,眼神越沉,最後緩緩吐了口氣,“還真讓你成了。”
屋裏那股常年積着的舊木頭味、酒味、機油味,在這一刻莫名讓西倫心裏鬆了一寸。
他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平靜:“外面有人盯着你,黑死教的。”
“知道。”
倫德一點都不意外,伸手拿過酒瓶給他倒酒,“前天就在了,換了兩撥,這個算耐心最好的一個。”
西倫看了他一眼。
“你不處理?”
“處理一個,還會來第二個、第三個。”倫德嗤了一聲,“我現在倒巴不得他們多盯幾天,盯久了,總能露出點尾巴。”
他把酒推過去,眼神卻慢慢沉了幾分。
“不過這也說明,咱們兩個大概都上了他們那本破名單了。”
屋外風吹過舊窗,窗紙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西倫端起酒,沒說話。
他知道,真正麻煩的東西,纔剛剛開始往近處走。
屋裏很安靜。
桌上的酒冒着一點淡白熱氣,賽維從後廚端來半盤剛切好的燻肉,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順手把門掩上,只留了一道不寬不窄的縫,讓外面的風聲能漏進來一點。
倫德靠在椅背上,看着西倫,眼神裏有壓不住的欣慰,也有掩得很深的疲憊。
“我聽說你被克萊門追了快一個月。”
“二十多天。”
“差不多。”倫德哼了一聲,“跟一條咬住骨頭不鬆口的瘋狗沒區別。你能活着回來,還順手把他宰了,確實有點本事。”
西倫把酒喝了一口,喉嚨裏熱意散開,整個人也隨之放鬆了些。
“他很強。”
“廢話,三階要是不強,圖索爾也不會把他放到海上堵你。”
倫德盯着他,“不過你能贏,不光是因爲你命硬。你現在的氣,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西倫沉默片刻,抬起手。
掌心之上,一縷極細的黑藍寒意緩緩凝出,像水,又像霧,周圍空氣無聲無息地冷了下去。
那寒意並不張揚,卻讓桌角的酒杯壁面迅速起了一層白霜。
倫德看着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玄陰真正煉進了骨頭。”
“嗯。”
“感覺怎麼樣?”
“比以前清楚。”西倫慢慢收攏五指,那縷寒意也隨之沒入皮肉。
“不是更強那麼簡單,像是……身體裏多了一套新的規矩。呼吸、血液、傷口、甚至水流,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倫德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三階不是把力氣練大一點,也不是把招式練狠一點,而是你開始真正和自己的非凡力量貼到一起。以前是你驅使它,現在,它也在反過來塑你。”
他說到這裏,忽然皺了皺眉。
“不過你這條路走得太急,味道不對,邊緣有點躁。是不是晉升時傷還沒好透?”
“沒好。”
“我就知道。”倫德冷笑,“你這德性,哪天要是肯老老實實躺着養傷,我反倒不習慣了。”
西倫沒接話,只把杯子放下。
“圖索爾那邊不會停。”
“我知道。”
“黑死教也盯上你了。”
“我知道。”
倫德看着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什麼都知道,還能把自己活成這樣,也算本事。”
西倫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淡,可比起平日裏冷得發硬的模樣,已經算得上難得。
倫德看見這一點,神色也緩了下來。
“你成三階,我是高興的,真高興。”
他說,“但也正因爲你成了三階,有些事不能再拿以前那套眼光去看。接下來你要碰見的人,知道的事,去的地方,都會不一樣。你要是還把自己當街頭打出來的二階,那早晚要喫大虧。”
西倫點頭:“所以我先來找你。”
“找我討打?”
“也算。”
倫德頓時樂了,手掌在桌面上一拍:“行,這話我愛聽。”
他說完便起身,走到牆邊,把那杆舊槍提了起來。
槍身烏沉,磨痕斑駁,不知道陪他走過多少年風雨。
哪怕只是隨手握在手裏,也有種讓人不敢小覷的鋒利感。
“外面院子還寬,夠你我折騰一會兒。”倫德甩了甩槍尖,眼神一點點亮起來,“讓我看看,三階的你,槍是不是也跟着長進了。”
西倫沒有猶豫。
他起身,解開風衣,露出裏面利落貼身的黑衣,然後從背後解下黃金大槍。
第470章 倫德全部的槍法
院門推開,冷風撲面。
外面天色陰着,雲壓得很低,院角老樹枯枝交錯,地上殘着昨夜的溼痕。兩人一前一後站定,槍尖微垂,誰都沒立刻動手。
賽維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看着這一幕,眼裏居然浮起一點許多年沒見過的神采。
“開始。”
倫德話音未落,人已經先一步衝了出去。
舊傷、年紀、左臂的滯澀……這些東西好像在他出槍的一瞬間全都不見了。
槍尖一抖,院中空氣像是被扯出了一道凌厲的線,直奔西倫喉頭。
太快!
西倫腳下一錯,黃金大槍橫提而起,槍桿剛剛架住那一點寒芒,下一瞬,倫德的手腕已經變了角度,槍勢由直刺化作斜挑,貼着西倫槍桿一路滑上,像毒蛇順杆而行,直啄眼窩。
西倫瞳孔微縮,肩背寒意一沉,整個人向後半步,槍尾瞬間蕩起!
砰!
兩杆槍在半空碰出一聲悶響。
水珠從地面被震得微微跳起。
倫德咧嘴一笑:“不錯。”
話音落下,他又是一槍壓來。
這一槍比上一槍更沉,明明只是槍尖落下,西倫卻像看見一整片陰影壓到了眼前。
他不退反進,掌心發力,黃金大槍驟然前送,槍尖一點暗紅在半空中一閃即逝。
赤星!
院子裏的風像是突然被刺穿了。
倫德眼裏掠過一抹亮色,手中舊槍猛地下沉,槍桿擦着赤星那一點紅芒偏過去,隨即整個人貼身撞進西倫中門,槍肘一橫,狠狠頂在西倫胸前。
砰!
西倫被撞得向後滑出半步,靴底在溼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太直。”倫德冷聲道,“赤星不是隻有殺意,沒有鋪墊。你是槍,不是劈柴的斧頭。”
西倫呼出一口白氣,沒有爭辯,轉腕再上。
這一次,他的槍不再一味求快,反而多了一層藏勢。
槍尖時隱時現,寒意順着杆身蔓延,院裏的潮氣像被無形的手牽住,隨着他的步子一同流轉。
倫德的眼神更認真了。
他開始連出三槍。
第一槍破勢,第二槍封喉,第三槍不刺人,只點槍。
可偏偏這一點最狠。
西倫只覺得自己剛蓄起來的那點槍意,被對方輕描淡寫地點在最脆弱處,險些當場散掉。
他心頭一沉,索性順勢把寒意一壓,整杆黃金大槍像被冰水淬過,帶着一股又冷又重的氣息斜斜挑起!
兩人槍影交疊,腳步在方寸院中來回挪轉。
一會兒像雷,一會兒像水。
賽維站在檐下,已經看得連呼吸都忘了。
西倫的槍,狠、準、快,三階的體魄和新生寒意讓他的每一次發力都帶着逼人的壓迫。
可倫德更老,更滑,更毒。
他不跟西倫硬拼蠻力,而是總能先一步看穿那股勁往哪去,然後從最彆扭、最刁鑽的地方插一槍進去,像一把舊刀,刀口不新,卻總知道該往哪裏割最疼。
轉眼間,兩人已經交手幾十招。
西倫額前微微見汗,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已經很久沒碰見這種純粹靠槍術把自己壓住的人了。
不是力量不如,不是階位不如,而是對槍的理解,倫德仍然高他一線,甚至不止一線。
又是一記硬碰。
西倫手腕一麻,槍尖失了寸許。
倫德卻沒有追擊,只把槍一收,皺眉看着他。
“停。”
西倫呼吸略沉,收槍站定。
“看出來沒有?”倫德問。
“差在哪,看出來了。”西倫道。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