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有些該讓他知道的東西,也不能再拖了。”
海風裹着鹹潮味,從碼頭盡頭一路灌進南區。
清晨的霧還沒散,遠處的桅杆、吊臂和蒸汽船影子都浸在灰白裏,偶爾一聲汽笛,便把那些模糊的輪廓震得更遠。
西倫踩上溼滑的木棧道時,靴底帶起一層薄薄水光。
他沒有回北區。
從廢礦出來後,他沿着河道和海岸繞了一個大圈,藉着霧和水路一路南下,直到今早才悄無聲息地進了南區碼頭。
這裏離兄弟會在南區的據點最近。
也最適合他現在暫時落腳。
不是因爲怕。
而是沒必要。
如今整個北區都知道他活着回來了,圖索爾的人更不可能不知道。
西倫剛剛踏進三階,身體裏的寒意雖然已經被他壓進了秩序裏,可那種新生力量帶來的陌生感還在,像一頭剛被馴住、卻並未徹底趴下的兇獸,時不時就在血肉深處翻一下身。
這種時候,回北區太扎眼。
留在南區,先把自己穩下來,反而更合適。
第469章 再回兄弟會
兄弟會據點外的兩名看門漢子起初還沒認出他。
西倫戴着黑帽,衣領立得很高,風衣上沾着一路風塵和鹽霜,看着比離開時瘦了一點,可脊背卻挺得更直,像一截剛從冰裏拔出來的鐵。
直到他走到門前,摘下帽檐上的水珠,其中一人才猛地瞪大眼。
“西……西倫少爺?”
另一人先是一愣,緊跟着臉色狂喜,正要扯嗓子喊,西倫抬了抬手。
“別吵。”
他聲音不高,那人卻像被什麼無形東西壓了一下,喉嚨裏的喊聲硬是卡住,連呼吸都本能地輕了一拍。
下一刻,那扇厚木門被人從裏面推開。
尤里端着一隻杯子站在門裏,原本還帶着幾分早起沒睡醒的笑意。
“吵什麼——”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就定在了西倫臉上。
“回來了?”
尤里笑着走上前,抬手就想像從前那樣給西倫來一下肩膀,可手抬到一半,動作忽然停住。
他的笑也僵在臉上。
不對。
太不對了。
站在眼前的明明還是那個熟悉的人,五官、身形、甚至眉宇間那股冷靜都沒變,可尤里卻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感。
不是外露的殺氣,也不是刻意壓人的威勢。
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像深冬河面下悄無聲息流動的暗冰,像霧夜裏看不見底的海溝。
你明明知道它沒動,可只要再靠近一點,就會本能地覺得冷,覺得骨頭縫都在收緊。
尤里的喉結滾了一下,眼神有些發直。
“你……”
西倫看着他,神色平靜:“成了。”
這兩個字很輕。
尤里卻足足愣了兩三個呼吸,纔像聽懂了似的,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緊接着眼睛越睜越大。
“成了?”他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說——三階?”
西倫點頭。
尤里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砸了一錘,半晌沒回過神。
一年多。
真就一年多。
第一次見西倫的時候,對方還只是個鋒芒太盛、野心太明、卻需要步步去掙命的年輕人。
後來這人一路往上爬,爬得快,爬得狠,殺得人多,惹的麻煩也大,可再怎麼樣,尤里心裏總還能用“年輕”兩個字去形容他。
但現在不行了。
三階這兩個字,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檻,踏過去的人,已經不能再拿從前的眼光去看。
尤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媽的……”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抹了把臉,“我昨晚還在跟人吹,說你這趟八成能活着回來,結果你倒好,直接給我帶回來這麼大一個消息。”
屋裏的人聽見動靜,紛紛探頭。
很快,驚呼聲和腳步聲就亂了起來。
“真是西倫少爺!”
“聽說他成三階了,是不是真的?”
“廢話,你沒看尤里老大的臉都嚇白了!”
“滾你媽的,老子這是高興!”
笑罵聲一陣接一陣湧出來,像熱浪一樣撲散了清晨的潮冷。
西倫被他們簇擁着進門,屋裏炭火燒得正旺,桌上還擺着半喫剩的鹹肉和黑麪包,麥酒味、油煙味混在一起,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尤里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酒,手還有點抖。
“先喝一口,暖暖。”他說完,又像突然想起什麼,湊近壓低聲音,“圖索爾那邊現在肯定瘋了吧?”
“差不多。”
西倫接過酒杯,熱意順着掌心慢慢傳進來,壓住了點沿途沒散乾淨的海氣。
尤里咂了下嘴,眼裏卻沒有半點擔憂,反而越來越亮。
“瘋了也白瘋。這裏是南區,不是他們圖索爾莊園。再說了,就算他們真伸手,也伸不到咱們這邊來。”
他拍了拍桌子,壓着興奮道:“你先在這兒住着,安心休息。會長前兩天出去了,再過兩天就回來,到時候他知道你成了三階,怕是得把整間屋頂都笑塌。”
西倫嗯了一聲。
尤里見他神色始終平靜,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你這人啊,真是……”尤里搖頭失笑,“別人要是成了三階,怕是走路都得多抬兩寸下巴,你倒好,還是這副樣子。”
“抬下巴沒用。”西倫喝了口酒,嗓子被熱意一燙,整個人纔像真正從長途奔波里緩過來一點,“該殺我的人,不會因爲我抬下巴就不動手。”
尤里愣了下,隨即大笑。
“這話像你。”
他頓了頓,又正色起來:“不過說真的,你現在先別回北區,圖索爾家大業大,剛死了一個三階,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在這邊躲兩天,誰也挑不出毛病。南區魚龍混雜,藏你一個人太容易了。”
西倫沒有反駁。
事實上,他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尤里又問了幾句海上的事,西倫只挑着能說的說了些,至於廢礦裏真正凶險的部分,他一句都沒多提。
可即便只是這樣,屋裏的人還是聽得一愣一愣,連酒都忘了喝。
等到熱鬧稍稍平息,西倫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去見一趟老師。”
尤里立刻收起笑:“倫德先生?”
“嗯。”
“你現在過去?”尤里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他那邊最近不太安生,前兩天還有人在附近轉,像病人,又不像病人,鬼鬼祟祟的。”
西倫眸光微動。
“知道了。”
尤里本想派兩個人跟着,可看見西倫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改口道:“那你自己當心。南區的水,比北區髒得多。”
西倫戴回帽子,走出門時,身後的喧鬧還在繼續。
有人已經開始搬酒桶,有人扯着嗓子說今晚必須狠狠幹一場慶祝,也有人在門口望着西倫背影,眼神裏的敬畏幾乎藏不住。
風從街口吹進來,把那些喧譁一點點送遠。
西倫沿着潮溼巷道往南郊走,腳步不快。
南區和北區完全不同。
這裏的牆面更舊,石磚縫裏總是積着洗不乾淨的黑水,窗臺上晾着褪色牀單,藥店門口擠滿咳嗽的人,空氣裏瀰漫着一種難以言說的味道——潮、苦、甜,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腐爛。
這地方看似熱鬧,其實到處都是縫。
而黑死教,最喜歡藏在縫裏。
走到一處斜巷口時,西倫忽然停了腳。
前方不遠,是倫德常去的那條舊街。
街邊有一家賣熱湯的小攤,攤子後蹲着個裹灰毯的男人,身邊放着一隻破木箱,像是來這裏避風的病人。
他頭髮亂,背脊佝僂,偶爾咳一聲,咳得像是肺都要出來。
很像。
像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可西倫只是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來。
那人鞋底太乾淨了。
灰毯邊角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窮人常用的退熱藥,而是南區第三慈善醫院那條線上的某種消毒粉味。
更重要的是,對方的呼吸太穩,穩得不像一個真病人。
西倫繼續往前走,像是什麼都沒發現。
兩人距離一點點拉近。
十步。
七步。
三步。
那裹灰毯的男人眼皮低垂,看似盯着湯鍋,餘光卻一直掛在街對面的舊屋門口。那正是倫德的住處。
西倫經過他身旁時,微微側了下頭。
灰毯下方,一截袖口露了出來,內襯邊緣用極細的黑線繡着一個幾乎看不清的閉眼印記。
黑死教。
西倫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徑直走了過去。
那人似乎完全沒察覺,還在假裝咳嗽,可等西倫走出十幾步後,他後頸的寒毛忽然猛地炸起。
像有什麼冰冷東西貼着他脖子掠了一下,快得連來源都摸不清。
他手一抖,險些把木碗打翻。
再抬頭時,西倫已經走進了街對面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