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602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脫下禮服,重新換回常服。

  離開裁縫鋪時,老太太忽然又開口:“年輕先生。”

  西倫回頭。

  老太太望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有種奇異的清醒:“圖索爾家的門很高,進去時別低頭。你若低了第一次,後面每一道門都要低。”

  西倫沉默片刻,輕輕頷首。

  街外寒風迎面吹來。

  羅德跟在身側:“少爺,那支近衛隊應該是從主宅調來的。”

  “嗯。”

  “秋狩前調近衛進城,不像普通換防。”

  “當然不是。”

  西倫踩過被馬蹄碾碎的蘋果。

  甜膩的果香混着泥水和煤煙,貼着地面散開。

  “那是奧因給整座北區看的刀。”

  同一時間,南郊。

  倫德沒有去訓練棚。

  他坐在一間老酒館的二樓,面前放着一杯沒有動過的黑啤。

  酒館名叫“斷劍與鐵杯”,招牌舊得看不清字,門口掛着兩盞長年不滅的煤油燈。

  這裏離鐵十字俱樂部不遠,來往的大多是退役軍人、窮騎士、僱傭槍術師和一些不願透露姓氏的老傢伙。

  他們喝酒很安靜。

  不像碼頭水手拍桌大笑,也不像貴族沙龍里用笑聲遮掩刀子。

  這裏的人說話前總會先看門,看窗,看樓梯,再看對方的手。

  倫德年輕時很喜歡這種地方。

  現在仍舊不討厭。

  只是他的左臂在陰雨天會疼,疼得像有一根生鏽的細針,從骨縫裏慢慢往外挑。

  樓梯響起腳步聲。

  一個戴舊氈帽的矮胖男人走上來,懷裏夾着報紙,脖子上圍着褪色紅圍巾。

  他沒看倫德,先去櫃檯要了一杯熱朗姆酒,又和老闆娘抱怨了兩句炭價,這才晃晃悠悠走到角落坐下。

  “你遲到了。”倫德道。

  矮胖男人攤手:“老朋友,冬天的馬車就像年邁的議員,看起來還在動,其實每一步都想停下來咳嗽。”

  “少廢話。”

  “你還是這麼沒情趣。”

  男人把報紙放到桌上,推過去。

  倫德沒有碰:“東西呢?”

  “都在報紙裏。”男人喝了口酒,眯起眼。

  “先說好,你打聽的兩樣東西,月相銀髓,沉眠者脊液,都不是普通黑市材料。問它們,比問某個貴族夫人的情人名單還危險。”

  倫德拿起報紙。

  報紙是今天的《維多利亞晨訊》,頭版仍在吹捧圖索爾家族西北大捷。

  翻到第三頁,夾縫裏有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字跡很小,用的是鐵血結社內部的簡碼。

  倫德掃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

  矮胖男人道:“看明白了?”

  “月相銀髓,最近三年公開交易記錄只有兩次。”倫德沉聲道,“一次被藥劑研究院買走,一次流入西境某個子爵家族。”

  “準確地說,是老布蘭登子爵。”矮胖男人補充。

  “他家祖上出過一位四階獵魔人,庫房裏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過那老東西去年死了,現在幾個兒子正爲繼承權打得頭破血流。你若想買,不如直接帶槍去搶。”

  倫德繼續往下看:“沉眠者脊液,沒有公開交易記錄。”

  “這東西更麻煩。”矮胖男人壓低聲音。

  “它不是礦物,也不是常規異種材料。必須從特定污染狀態下的沉眠者身上抽取,還得保持夢境活性,換句話說,它通常出現在貴族密室、邪教祭壇,或者某些瘋藥劑師的實驗牀上。”

  倫德臉色更沉。

  “很多子爵家族也沒有?”

  “很多子爵家族連名字聽過都算不錯。”矮胖男人笑了笑。

  “你以爲貴族庫房都是寶山?大多數只是舊傢俱、祖傳盔甲和不肯承認過時的禮儀。

  真正有非凡材料儲備的,至少得有穩定藥劑師、自己的獵場、長期污染處理渠道,還得幾代人捨得往裏面填錢。”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有是有,但都是壓箱底的,拿出來一次,就少一次。除非你能救他們全家,或者讓他們覺得不給你會死。”

  倫德沒有說話。

  矮胖男人打量他:“你那個學生要晉升三階?”

  倫德眼神一冷。

  “別這麼看我。”矮胖男人舉起雙手,“月相銀髓和沉眠者脊液同時出現,傻子也知道是某條三階魔藥路線的輔材。你放心,我沒往外說,鐵血結社雖然窮得只剩骨頭,但骨頭還硬。”

  倫德把羊皮紙折起,塞進內袋。

  “海外呢?”

  “問了。”矮胖男人道。

  “自由港那邊倒是可能有,但價格會讓你想把自己的腿賣掉,而且最近海路不穩,南大路殖民地附近有幾股海盜換了旗,背後像是有人出錢。材料就算找得到,送過來也得兩個月以上。”

  “兩個月太久。”

  “那就只能找本地貴族。”

  倫德端起黑啤,終於喝了一口。

  酒很苦。

  他想起西倫在瀑布下練槍的樣子。

  那個年輕人總是很安靜,痛到指節發白,也很少發出聲音。

  倫德見過太多天才,熾烈的、驕傲的、瘋狂的、短命的。

  西倫不太一樣,他像一塊壓在深水裏的鐵,外面看不見火,裏面卻一直燒。

  這樣的人若被逼得太急,會自己去找最危險的路。

  倫德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還有一件事。”矮胖男人忽然道。

  倫德抬眼。

  “你讓我順帶打聽黑死教。”男人從懷裏取出一隻小鐵盒,沒有打開,只用掌心壓着,“這東西比材料更麻煩。”

  倫德的右手落在桌邊,指尖離酒杯只有半寸。

  這是他隨時能出槍的距離。

  雖然今天他沒帶長槍。

  矮胖男人看出他的動作,嘆了口氣:“老朋友,我若想害你,就不會挑這個地方。這裏至少有七個人欠過你的命。”

  倫德淡淡道:“說。”

  “黑死教不是近幾年纔出現的。”矮胖男人道。

  “維多利亞官方記錄裏,它像是南區瘟疫之後冒出來的瘋教團。但鐵血結社舊檔案裏,三十年前就有類似組織的影子。那時他們不叫黑死教,而叫‘慈悲醫師會’。”

  倫德眉頭動了一下。

  “他們專門追逐兩類人。”男人伸出兩根短粗手指。

  “第一類,天生能承載污染卻不立刻崩潰的病人。第二類,生命力異常強、血脈穩定、對邪神殘念有抵抗的人。”

  西倫的臉在倫德腦中一閃而過。

  矮胖男人繼續道:“二十多年前,他們在東海岸追過一個人,檔案殘缺,只留下幾個代號。”

  他瞧了眼倫德,似乎覺得這裏面的東西,或許和倫德有關。

  他打開鐵盒。

  裏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舊銅片。

  銅片上刻着一隻閉合的眼睛,眼睛下方有一行很湹淖郑癖蝗擞玫豆室夤蔚暨^,只剩最後兩個音節。

  倫德看清那殘字時,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你認識?”矮胖男人問。

  倫德沒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銅片。

  銅片很舊,邊緣發黑,帶着一種乾燥的藥草味。

  那行殘字不像維多利亞本地文字,更像南大路沿海混雜語。

  倫德盯着那枚銅片,看了很久。

  酒館二樓的火爐燒得不旺,煤塊裏偶爾迸出一點暗紅火星,照在他臉上,又很快滅下去。

  矮胖男人沒有催促。

  他認識倫德很多年。

  這位老槍術師年輕時脾氣比現在更硬,出槍快,喝酒也快,遇事從不拖泥帶水,哪怕面對貴族軍官,也敢把杯子砸在對方臉上。

  可現在,倫德看着一枚舊銅片,卻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椅子上。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埋了許多年的墳,忽然讓一場冬雨衝開了土。

  矮胖男人低聲道:“上面的殘字,你到底認不認識?”

  倫德把銅片放回鐵盒。

  他手指很穩。

  只有左臂藏在桌下,輕輕抽搐了一下。

  “像我父親的名字。”

  矮胖男人端杯的動作停住。

  酒館裏依舊安靜。

  樓下有人低聲談論北區的火銃價格,壁爐旁的老兵翻了一頁報紙,吧檯後老闆娘把酒杯擦得吱吱作響。

  這些聲音全都很遠。

  矮胖男人慢慢放下杯子:“你父親?”

  倫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南郊的街比維多利亞城內窄,霧也更低,馬車駛過時,車輪碾着結冰的泥水,像碾過一片腐爛的葉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個男人的臉。

  或者說,他一直逼自己不要想。

  父親總穿灰色舊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拿菸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