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脫下禮服,重新換回常服。
離開裁縫鋪時,老太太忽然又開口:“年輕先生。”
西倫回頭。
老太太望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有種奇異的清醒:“圖索爾家的門很高,進去時別低頭。你若低了第一次,後面每一道門都要低。”
西倫沉默片刻,輕輕頷首。
街外寒風迎面吹來。
羅德跟在身側:“少爺,那支近衛隊應該是從主宅調來的。”
“嗯。”
“秋狩前調近衛進城,不像普通換防。”
“當然不是。”
西倫踩過被馬蹄碾碎的蘋果。
甜膩的果香混着泥水和煤煙,貼着地面散開。
“那是奧因給整座北區看的刀。”
同一時間,南郊。
倫德沒有去訓練棚。
他坐在一間老酒館的二樓,面前放着一杯沒有動過的黑啤。
酒館名叫“斷劍與鐵杯”,招牌舊得看不清字,門口掛着兩盞長年不滅的煤油燈。
這裏離鐵十字俱樂部不遠,來往的大多是退役軍人、窮騎士、僱傭槍術師和一些不願透露姓氏的老傢伙。
他們喝酒很安靜。
不像碼頭水手拍桌大笑,也不像貴族沙龍里用笑聲遮掩刀子。
這裏的人說話前總會先看門,看窗,看樓梯,再看對方的手。
倫德年輕時很喜歡這種地方。
現在仍舊不討厭。
只是他的左臂在陰雨天會疼,疼得像有一根生鏽的細針,從骨縫裏慢慢往外挑。
樓梯響起腳步聲。
一個戴舊氈帽的矮胖男人走上來,懷裏夾着報紙,脖子上圍着褪色紅圍巾。
他沒看倫德,先去櫃檯要了一杯熱朗姆酒,又和老闆娘抱怨了兩句炭價,這才晃晃悠悠走到角落坐下。
“你遲到了。”倫德道。
矮胖男人攤手:“老朋友,冬天的馬車就像年邁的議員,看起來還在動,其實每一步都想停下來咳嗽。”
“少廢話。”
“你還是這麼沒情趣。”
男人把報紙放到桌上,推過去。
倫德沒有碰:“東西呢?”
“都在報紙裏。”男人喝了口酒,眯起眼。
“先說好,你打聽的兩樣東西,月相銀髓,沉眠者脊液,都不是普通黑市材料。問它們,比問某個貴族夫人的情人名單還危險。”
倫德拿起報紙。
報紙是今天的《維多利亞晨訊》,頭版仍在吹捧圖索爾家族西北大捷。
翻到第三頁,夾縫裏有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字跡很小,用的是鐵血結社內部的簡碼。
倫德掃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
矮胖男人道:“看明白了?”
“月相銀髓,最近三年公開交易記錄只有兩次。”倫德沉聲道,“一次被藥劑研究院買走,一次流入西境某個子爵家族。”
“準確地說,是老布蘭登子爵。”矮胖男人補充。
“他家祖上出過一位四階獵魔人,庫房裏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過那老東西去年死了,現在幾個兒子正爲繼承權打得頭破血流。你若想買,不如直接帶槍去搶。”
倫德繼續往下看:“沉眠者脊液,沒有公開交易記錄。”
“這東西更麻煩。”矮胖男人壓低聲音。
“它不是礦物,也不是常規異種材料。必須從特定污染狀態下的沉眠者身上抽取,還得保持夢境活性,換句話說,它通常出現在貴族密室、邪教祭壇,或者某些瘋藥劑師的實驗牀上。”
倫德臉色更沉。
“很多子爵家族也沒有?”
“很多子爵家族連名字聽過都算不錯。”矮胖男人笑了笑。
“你以爲貴族庫房都是寶山?大多數只是舊傢俱、祖傳盔甲和不肯承認過時的禮儀。
真正有非凡材料儲備的,至少得有穩定藥劑師、自己的獵場、長期污染處理渠道,還得幾代人捨得往裏面填錢。”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有是有,但都是壓箱底的,拿出來一次,就少一次。除非你能救他們全家,或者讓他們覺得不給你會死。”
倫德沒有說話。
矮胖男人打量他:“你那個學生要晉升三階?”
倫德眼神一冷。
“別這麼看我。”矮胖男人舉起雙手,“月相銀髓和沉眠者脊液同時出現,傻子也知道是某條三階魔藥路線的輔材。你放心,我沒往外說,鐵血結社雖然窮得只剩骨頭,但骨頭還硬。”
倫德把羊皮紙折起,塞進內袋。
“海外呢?”
“問了。”矮胖男人道。
“自由港那邊倒是可能有,但價格會讓你想把自己的腿賣掉,而且最近海路不穩,南大路殖民地附近有幾股海盜換了旗,背後像是有人出錢。材料就算找得到,送過來也得兩個月以上。”
“兩個月太久。”
“那就只能找本地貴族。”
倫德端起黑啤,終於喝了一口。
酒很苦。
他想起西倫在瀑布下練槍的樣子。
那個年輕人總是很安靜,痛到指節發白,也很少發出聲音。
倫德見過太多天才,熾烈的、驕傲的、瘋狂的、短命的。
西倫不太一樣,他像一塊壓在深水裏的鐵,外面看不見火,裏面卻一直燒。
這樣的人若被逼得太急,會自己去找最危險的路。
倫德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還有一件事。”矮胖男人忽然道。
倫德抬眼。
“你讓我順帶打聽黑死教。”男人從懷裏取出一隻小鐵盒,沒有打開,只用掌心壓着,“這東西比材料更麻煩。”
倫德的右手落在桌邊,指尖離酒杯只有半寸。
這是他隨時能出槍的距離。
雖然今天他沒帶長槍。
矮胖男人看出他的動作,嘆了口氣:“老朋友,我若想害你,就不會挑這個地方。這裏至少有七個人欠過你的命。”
倫德淡淡道:“說。”
“黑死教不是近幾年纔出現的。”矮胖男人道。
“維多利亞官方記錄裏,它像是南區瘟疫之後冒出來的瘋教團。但鐵血結社舊檔案裏,三十年前就有類似組織的影子。那時他們不叫黑死教,而叫‘慈悲醫師會’。”
倫德眉頭動了一下。
“他們專門追逐兩類人。”男人伸出兩根短粗手指。
“第一類,天生能承載污染卻不立刻崩潰的病人。第二類,生命力異常強、血脈穩定、對邪神殘念有抵抗的人。”
西倫的臉在倫德腦中一閃而過。
矮胖男人繼續道:“二十多年前,他們在東海岸追過一個人,檔案殘缺,只留下幾個代號。”
他瞧了眼倫德,似乎覺得這裏面的東西,或許和倫德有關。
他打開鐵盒。
裏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舊銅片。
銅片上刻着一隻閉合的眼睛,眼睛下方有一行很湹淖郑癖蝗擞玫豆室夤蔚暨^,只剩最後兩個音節。
倫德看清那殘字時,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你認識?”矮胖男人問。
倫德沒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銅片。
銅片很舊,邊緣發黑,帶着一種乾燥的藥草味。
那行殘字不像維多利亞本地文字,更像南大路沿海混雜語。
倫德盯着那枚銅片,看了很久。
酒館二樓的火爐燒得不旺,煤塊裏偶爾迸出一點暗紅火星,照在他臉上,又很快滅下去。
矮胖男人沒有催促。
他認識倫德很多年。
這位老槍術師年輕時脾氣比現在更硬,出槍快,喝酒也快,遇事從不拖泥帶水,哪怕面對貴族軍官,也敢把杯子砸在對方臉上。
可現在,倫德看着一枚舊銅片,卻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椅子上。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埋了許多年的墳,忽然讓一場冬雨衝開了土。
矮胖男人低聲道:“上面的殘字,你到底認不認識?”
倫德把銅片放回鐵盒。
他手指很穩。
只有左臂藏在桌下,輕輕抽搐了一下。
“像我父親的名字。”
矮胖男人端杯的動作停住。
酒館裏依舊安靜。
樓下有人低聲談論北區的火銃價格,壁爐旁的老兵翻了一頁報紙,吧檯後老闆娘把酒杯擦得吱吱作響。
這些聲音全都很遠。
矮胖男人慢慢放下杯子:“你父親?”
倫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南郊的街比維多利亞城內窄,霧也更低,馬車駛過時,車輪碾着結冰的泥水,像碾過一片腐爛的葉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個男人的臉。
或者說,他一直逼自己不要想。
父親總穿灰色舊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拿菸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