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走路時肩膀微微塌着,看起來像城裏最常見的賬房、修表匠、藥房雜役,又像任何一個在人羣裏被擠碎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
倫德小時候曾經以爲父親真的很弱。
弱到鄰居醉漢踢翻家門前的木桶,他也只是笑着賠禮。
弱到稅務員多收三枚銀便士,他也把錢交出去。
弱到有一次街頭混混搶了母親買麪包的銅子,他追出半條街,最後卻只是把混混堵在巷口,低聲說了幾句,便讓對方跑了。
父親第二天照舊坐在窗邊修一隻懷錶,灰白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溫和得像從沒見過血。
“你父親叫什麼?”矮胖男人問。
倫德收回視線:“羅伊·喬治。”
矮胖男人下意識看向鐵盒。
銅片上殘留的兩個音節,正好是一個名字的後半截。
喬治。
字跡被刮掉了前面部分。
只有姓,沒有名。
倫德沉聲道:“小時候我不明白,現在看來,他是在躲人。”
第444章 倫德父親的過往
矮胖男人揉了揉鼻子。
他終於收起了先前那點油滑。
“鐵血結社舊檔案裏,那個人的記錄不多。二十三年前,東海岸有一批慈悲醫師會成員被殺,死狀很難看。檔案說,現場沒有火銃痕跡,沒有爆炸,也沒有大規模非凡波動,只有槍痕。”
倫德眼神微動。
“長槍?”
“像長槍,又不像普通長槍。”矮胖男人道。
“傷口很深,很窄,有些人胸骨被貫穿,背後卻只留一枚銅幣大小的洞。記錄員寫了一句:像被一束凝實的星光刺過。”
倫德的右手慢慢握緊。
赤星。
不完整的赤星。
那坦重裝槍術並不是倫德從軍校裏學來的。
他的老師只有一個。
那個總是低頭修表、習慣在人前彎腰、從不與人爭執的父親。
倫德年輕時不懂,爲什麼父親明明懂槍,卻不肯拿槍,而以刀示人。
爲什麼那套槍術威力恐怖,父親卻總說,不到最後別用。
爲什麼他每次練出一點鋒芒,父親都會讓他收,收不住便罰他在雨裏站一夜。
後來父親死了。
倫德至今記得,父親臨死前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要被窗外風雪吞掉。
“沒必要去證明自己。”
那時候倫德只覺得這句話軟弱。
於是他後來用半生去贏。
贏了許多場,贏到名聲傳遍地下拳場和槍術圈,贏到貴族想招攬他,軍方想控制他,敵人想殺掉他。
最後一戰,他傷了左臂。
那根藏在骨縫裏的疼痛,像父親死前遲來的警告。
矮胖男人看着他的臉色,聲音放輕:“檔案還提到,慈悲醫師會追蹤那個人,不是因爲仇恨,而是因爲他的血。”
倫德緩緩抬頭。
“血?”
“東方血脈,生命力穩定,對污染耐受極高,而且能在接觸邪神殘念後維持清醒。”
矮胖男人道,“他們稱這種人爲‘良性承載者’。不是病人,卻比病人更珍貴。”
酒杯裏的黑啤泛出細微泡沫。
倫德忽然想到西倫。
那孩子在舊聖瑪麗鐘樓帶回來的報告裏,曾經提到黑死教把活人分爲病竈、承載、材料。
原來二十多年前,他們就在做同樣的事。
只是換了名字,換了面具,換了更體面的醫院和慈善牌匾。
“我父親爲什麼能擺脫他們?”倫德問。
“檔案斷了。”矮胖男人搖頭,“我們只知道東海岸那次追捕後,慈悲醫師會死了三十七人,其中有一名中級主祭。那之後,目標消失,再沒出現。”
“黑死教最近有沒有查過類似的人?”
矮胖男人沉默片刻。
他從懷裏又取出一張摺好的紙。
這次他沒有直接遞過來,而是按在桌面上。
“我本來不想把這個給你。”
“爲什麼?”
“因爲你看完以後,也許會去送死。”
倫德面無表情:“我活到現在,靠的不是別人替我判斷該不該送死。”
矮胖男人嘆了口氣,把紙推過去。
倫德展開。
紙上只有幾行抄錄下來的殘句。
“舊聖瑪麗鐘樓失手。”
“聖骨轉移失敗。”
“目標西倫,疑似邪神殘識承載者,生命力異常。”
“其身邊有三階槍術師,左臂舊傷,疑似舊有成員殘血。”
倫德看到最後一行,眼底一點點冷下來。
酒館火爐裏,煤塊啪地裂開。
矮胖男人低聲道:“他們已經注意到你了。”
倫德把紙折起,動作不快。
“什麼時候的情報?”
“舊聖瑪麗鐘樓之後。”矮胖男人道,“我們截到得晚,來源不完整。應該不是黑死教最高層文書,更像是外圍傳遞給第三慈善醫院的評估。”
“病父?”
“有這個稱呼。”矮胖男人點頭,“還有母巢、聖骨、良性承載這些詞。老朋友,你那個學生惹上的不是一羣瘋子。至少他們的瘋很有耐心。”
倫德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有耐心好。”
矮胖男人皺眉:“什麼意思?”
“有耐心的人,纔會害怕失去佈置。”
倫德把鐵盒推回去,又停住。
他的手按在盒蓋上。
“銅片我帶走。”
“你知道這東西很燙手。”
“我知道。”
“鐵血結社能替你查到這裏,已經冒了風險,再往下,可能會碰到第三慈善醫院。那裏現在看起來還是慈善機構,背後卻有貴族捐款、藥劑師協會關係、南區警署的保護傘。”
倫德站起身。
他的左臂仍舊垂着,像一條沒完全恢復的枯枝。
可他站起來的時候,整張桌子彷彿都矮了一截。
矮胖男人仰頭看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輕時的倫德又回來了。
不是那個被舊傷折磨、在訓練棚裏拿藤條抽學生的老槍術師,而是很多年前,在雨夜裏獨自挑翻三名貴族騎士的男人。
“你要去哪?”
“給學生送信。”
倫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大衣。
矮胖男人忍不住道:“你最好提醒他離圖索爾家遠點,奧因最近調近衛入城,秋狩前夕,這不是普通宴會。”
倫德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
“他不會離遠。”
“爲什麼?”
“因爲材料在那裏。”
倫德沒有回頭。
“也因爲他已經被盯上。黑死教也好,圖索爾也好,躲不開的東西,越躲越像獵物。”
矮胖男人沉默下來。
倫德繼續下樓。
酒館門被推開時,冬風灌進來,吹得煤油燈搖晃。
街面上霧氣很重。
倫德站在門口,忽然想起父親臨死前那句話。
活着,比贏重要。
他以前不懂。
後來懂了,卻一直不甘心。
因爲有些人退了一輩子,也沒能換來安穩。
父親隱姓埋名,收起長槍,彎下腰,藏住血脈,最後還是死在暴雨裏,連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刻在墓碑上。
倫德抬起頭。
風雪在他眉骨上化開。
他低聲道:“我不會再退了。”
父親,你失去的東西,我會替你拿回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沉沉響起。
一聲,又一聲。
像有人在霧裏敲一口黑色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