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工人哼了一聲,把土豆皮丟進泥水裏。
西倫神情平靜:“他們清剿邪教,街上不該更安全嗎?”
老闆嘆氣:“安全是安全了。以前晚上出門怕遇見黑幫,現在晚上出門怕遇見巡隊,反正都是怕,只是怕的東西換了名字。”
這話很輕。
說完,他立刻低頭去擦爐子,彷彿剛纔只是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西倫把酒杯放回攤上,留下兩枚銅便士。
老闆看着多出來的一枚,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露出笑:“先生一路順風。去宴會的話,別穿灰色,今年貴族圈子裏忌諱灰色。說是像喪服,又不夠莊重。”
羅德看了老闆一眼。
西倫問:“誰說的?”
“還能是誰,貴族夫人們說的。”老闆壓低聲音,“她們坐在帶簾子的馬車裏,嘴比報紙還快。”
西倫笑了笑,轉身繼續向前。
裁縫鋪在街角,門頭是暗綠色的,銅牌上刻着“費爾南德製衣”。
門口站着一個身材瘦高的老裁縫,頭髮梳得整齊,鼻樑上架着金邊眼鏡。
他看見西倫,微微彎腰:“先生,布料已經備好。”
鋪子裏沒有被徹底清空。
兩個挑選手套的年輕職員站在壁櫃旁,低聲比較羊皮和鹿皮;一名中年婦人帶着兒子改制服,男孩不斷扯領口,被婦人拍了好幾下手背;靠窗的位置,還有一位穿黑裙的老太太坐着等帽子,膝上放着一隻舊皮包。
西倫進門時,幾道目光都落了過來。
北區如今很少有人不認識兄弟會的那位年輕首領。
即便沒見過臉,也見過畫像,聽過傳聞。
有人說他在灰水河上殺了海獸,有人說他在南區鐘樓一個人打穿黑死教,還有人說他能讓雨水倒着流,讓死人重新閉嘴。
流言總比事實更有胃口。
老裁縫顯然也聽過這些,但他的手很穩。
他取出三套黑色禮服。
“這套是傳統燕尾服,適合正式晚宴。肩線硬,腰收得緊,會顯得身形更挺拔。”老裁縫的手指拂過布料。
“這套用了南方羊毛,顏色更沉,燈下不會泛藍,最後一套略短,方便行動,袖口留了暗釦,若先生需要攜帶懷錶、或其他小物件,會更妥帖。”
羅德看向第三套。
西倫也看向第三套。
老裁縫像是什麼都沒說過,只是微微垂眼:“圖索爾家族宴會規矩森嚴,禮服太新會顯得冒失,太舊又顯得輕慢。這一套剛好。”
西倫伸手摸了摸料子。
觸感厚實,細密,內襯滑而不浮。
“試試。”
簾子拉上,鋪子裏的聲音被隔開一半。
羅德站在一旁,替他接過外套。
西倫脫下常服時,鏡子裏映出上身橫亙的舊傷。
槍傷、撕裂傷、污染灼痕、搏擊留下的淤痕,有些已經淡去,有些仍像陰影一樣伏在皮膚下面。
老裁縫的視線只停了一瞬。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恭維,只像面對一匹有瑕疵卻昂貴的布,認真判斷每一道線該落在哪裏。
“先生肩背比普通紳士厚,腰卻窄,成衣不容易合身。”他拿起軟尺,“右臂活動幅度要留大一些?”
西倫看了他一眼。
老裁縫扶了扶眼鏡:“常握槍杖的人,右肩落點不同。”
“留。”
“左肋需要內袋嗎?”
“要。”
“多深?”
“能放一支短銃。”
老裁縫手指停住。
鋪子另一頭,男孩又抱怨領口勒人,被婦人壓低聲音訓斥。
玻璃窗外,一輛賣花車緩緩經過,白玫瑰被凍得邊緣發青。
老裁縫繼續記尺寸:“短銃會破壞腰線。”
“那就破壞。”
“明白。”
換好禮服,西倫走出試衣簾。
鋪子裏安靜了一瞬。
黑色禮服壓住了他身上原本屬於北區的冷厲氣息,使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年輕的學者,或某個沒落貴族家中不太合羣的繼承人。
可當他抬眼時,那種平靜又讓人本能地避開視線。
老太太端詳片刻,忽然道:“黑色好。”
老裁縫皺眉:“瑪莎夫人。”
老太太不理他,只對西倫道:“年輕先生,去圖索爾家赴宴,黑色比紅色好。紅色是給他們自己人穿的。外人穿紅色,像把脖子伸進繩套裏。”
羅德神色微動。
西倫問:“您去過圖索爾宴會?”
老太太摸着膝上的舊皮包,笑了笑:
“年輕時給他們家一位小姐做過帽子,那時候圖索爾還沒現在這麼威風,宴會上卻已經沒人敢大聲咳嗽。
他們家的男人喜歡馬、槍和勝利,女人喜歡寶石、姓氏和祕密。
你若去那裏談事,別看牆上的畫,要看僕人的鞋。”
“爲什麼?”
“畫是給客人看的,鞋是走過真實地方的。”老太太道,“哪個廳剛擦過血,哪個走廊剛換過崗,僕人的鞋底比主人嘴裏諏崱!�
老裁縫低咳一聲,像是提醒她別再說。
西倫卻認真點頭:“受教了。”
老太太擺擺手:“我只是老了,話多。”
第443章 圖索爾近衛
就在這時,街上傳來急促的鈴聲。
不是普通馬車鈴,而是巡街警哨。
裁縫鋪裏的人同時轉頭。
窗外行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開,紛紛退到街道兩側。
賣牡蠣湯的老婦趕緊把爐子往後拖,酒攤老闆一腳踢開擋路的木桶,兩個工人抓起沒喫完的土豆,貼着牆站直。
馬蹄聲從霧裏傳來。
沉,齊,硬。
像一排鐵錘敲在石板上。
一隊騎兵從街口出現。
他們穿深紅與黑色相間的騎裝,肩甲擦得發亮,背後披着短斗篷。
每個人腰間都掛着騎槍,手裏橫持長槍,槍尖寒光在冬日薄陽下微微閃爍。
馬匹高大,鼻孔噴着白氣,蹄鐵踩過水窪,濺起的泥點落到路邊人的褲腳上,卻沒人敢動。
隊伍中央,有一面圖索爾家族旗幟。
鐵灰底色,紅色長槍貫穿荊棘。
羅德走到窗邊,聲音壓低:“圖索爾近衛隊。”
西倫看着那支隊伍。
騎士們沒有刻意驅趕行人。
但他們前進本身就是驅趕。
一名挑貨的小販退得慢了些,扁擔一端晃出半尺,擋在最外側騎士馬前。
那騎士連眼皮都沒抬,長槍斜斜一撥,扁擔斷成兩截,貨筐翻倒,蘋果滾了一地。
小販臉色煞白,撲通跪下。
騎士仍舊向前。
馬蹄踩碎了兩個蘋果,紅白果肉濺在泥水裏,像被碾爛的肉。
鋪子裏沒人說話。
片刻後,那個喫土豆的工人隔着窗低罵:“狗孃養的。”
他聲音極低。
但身旁的同伴仍舊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命了?那是圖索爾近衛!”
另一個人顫聲道:“聽說他們從小泡藥浴,骨頭裏都嵌了祕銀粉,火銃打上去只留白印。”
“槍彈不入算什麼。”酒攤老闆縮在爐子後,“我聽過一個老兵說,他們衝陣時能頂着炮火跑三十步。三十步啊,夠把你的腦袋挑在槍尖上了。”
“那都是給貴族老爺賣命的怪物。”
“閉嘴!”
議論聲像地溝裏的水,壓得低,卻到處都在流。
西倫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騎士身上。
那人比其他騎士年長,臉頰有一道斜疤,騎在馬上時背脊筆直,手指搭着長槍,呼吸平穩到近乎沒有起伏。
隊伍經過裁縫鋪前,他似乎察覺到什麼,側眸朝窗內看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隔着玻璃短暫相觸。
騎士沒有停。
西倫也沒有移開目光。
“二階非凡者麼......”
直到馬蹄聲漸遠,街市纔像憋久了氣的人,緩緩重新活過來。
老婦扶起爐子,小販跪在地上撿爛蘋果,酒攤老闆罵罵咧咧地清理泥水,但每個人都不再提剛纔那隊騎兵。
老裁縫把袖針插回軟墊:“先生,禮服下午可以改好。”
“來得及?”
“赴圖索爾家宴會,當然來得及。”老裁縫道,“在維多利亞,裁縫可以讓窮人等三天,但不能讓貴族等一小時。”
西倫看向鏡中的黑色禮服。
很合身。
也很安靜。
像一層爲談判準備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