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奧因點點頭。
他說:“夠了。”
那一年之後,他開始真正活下來。
他在白天繼續扮演溫順、愚鈍、毫無威脅的旁支少爺,夜裏則用舊部帶來的殘缺呼吸法修煉到手指抽筋。
沒有藥劑,就用冰水刺激身體。
沒有老師,就反覆拆解別人訓練時留下的痕跡。
沒有資源,就把下人剋扣的錢一點點討回來,再悄悄換成最廉價的補劑。
他忍了很多年。
忍到曾經欺辱他的孩子們長大,娶妻,掌權,開始忘記舊事。
忍到監視者變老,開始覺得他只是一枚無用但安全的棋子。
忍到某天深夜,他在空蕩訓練室裏一拳打碎測力銅柱,胸腔中畸變之力如黑潮翻湧。
三階!
昔日父親的舊部,苟延殘喘彷彿喪家之犬般供養他的修行。
終於讓他完成第三次受洗,晉升三階非凡者。
那晚,他站在銅柱碎片前,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父親溫和的臉。
想起那塊裂開的懷錶。
也想起父親臨死前依舊沒有學會的道理。
仁慈不能感化刀。
只能讓刀更順利地插進你的胸膛。
“父親。”奧因當時低聲說,“您錯了。”
窗外雨聲漸大。
如今的奧因站在北區臨時駐地的書房裏,指腹輕輕擦過一塊舊懷錶。
懷錶已經修過,表蓋上的裂痕卻仍舊留着。
他沒有把它換掉。
人需要記住疼。
疼會告訴他,什麼話不能信,什麼錯不能犯。
書房門被敲響。
“進。”
老騎士推門而入,身後跟着一名年輕男人。
那年輕男人身形高大,面容與奧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加鋒利,眼底帶着壓不住的躁意。
奧羅·圖索爾。
奧因的兒子。
二階非凡者,也是他這些年親手磨出來的一把刀。
“父親。”奧羅低頭行禮,“西倫離開後,沒有直接回府邸。他去了南郊。”
奧因蓋上懷錶:“倫德那裏?”
“是。”
“意料之中。”
奧羅皺眉:“他現在和武裝暴動黨走得近,又有倫德這種三階槍術師做後盾。若秋狩時他站在奧斯頓那邊,會很麻煩。”
“所以不要讓他站過去。”
“拉攏?”
“交易。”
奧因糾正道:“西倫這種人,不會輕易被誰拉攏,他太清醒,清醒到不會把自己的脖子交給任何家族。但清醒也有好處,他知道利益交換比忠崭煽俊!�
奧羅沉默片刻:“可他畢竟與奧斯頓關係不錯。”
“關係不錯,不等於賣命。”奧因看向兒子。
“你要記住,世界上大多數關係都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固,所謂朋友,只是還沒遇到足夠大的利益衝突。所謂仇人,也可能因爲更大的敵人坐到同一張桌上。”
奧羅有些不甘:“我不喜歡他。”
“我也不喜歡。”
奧因淡淡道:“但不喜歡不影響判斷。”
奧羅抿緊嘴脣。
他年輕,強壯,天賦不差,也喫過苦。
可他沒有父親那種從爛泥裏一寸寸爬出來的耐性。
他更習慣直接揮拳,把擋路的人打碎。
奧因看出了兒子的心思。
他沒有訓斥,只是走到桌邊,將一份名單推過去。
“秋狩隨行名單。”
奧羅接過,迅速掃過,臉色微變。
“這些都是奧斯頓主家的親戚?”
“還有支持長老會保守派的幾名旁支。”
“他們都會去?”
“會。”奧因道,“秋狩是圖索爾傳統,奧斯頓不在,主家親族反而更要出席。他們需要向外界證明家族內部穩定。”
奧羅眼神微亮:“我們在秋狩動手?”
奧因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着雨水沿玻璃蜿蜒落下。
“奧斯頓太耀眼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評價天氣。
“年輕、勇敢、戰功顯赫,貴族圈喜歡這樣的人。長老會也喜歡,因爲他代表圖索爾最漂亮的一面。他在外面打勝仗,家族旗幟就會越插越遠,所有人都會爲他歡呼。”
奧羅冷聲道:“可真正替家族清理髒事的人是您。”
“髒事不能拿到陽光下邀功。”
“這不公平。”
奧因終於轉過頭,看着自己的兒子。
那目光不嚴厲,卻讓奧羅下意識挺直背脊。
“公平?”奧因輕聲道,“你祖父講公平,所以他死了。你父親不講公平,所以我們還活着。”
書房裏安靜下來。
雨聲敲在窗上,密密麻麻,像無數細小的指骨。
奧羅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明白。”
“不,你還不明白。”奧因走近他,“你覺得我要奪權,是因爲我恨主家,恨奧斯頓,恨長老會曾經看輕我們。”
奧羅沒有說話。
因爲這正是他心裏想的。
奧因卻搖頭:“仇恨只是柴。柴能點火,卻不能決定火燒向哪裏。
我要掌控圖索爾,是因爲這個家族正在被太多人拉扯。
奧斯頓想要榮耀,長老會想要平衡,保守派想要安穩,年輕騎士想要戰功。
每個人都說自己爲了家族,可他們只看見自己腳下那一寸。”
他伸手點了點名單。
“密語唱詩班在北區紮根多年,猩紅進修會掌握藥劑線,黑死教在南區培育瘟疫,武裝暴動黨在暗處擴張。
未來幾年,維多利亞不會太平。這樣的時代裏,圖索爾不能有兩個聲音,更不能有一羣老人坐在長桌後猶豫不決。”
奧羅低聲道:“所以您要讓長老會讓權。”
“不是讓。”
奧因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是交出來。”
他等了太久。
等到父親舊部的頭髮白了。
等到曾經欺辱他的人開始忘記自己做過什麼。
等到所有人都習慣了他低頭,以爲他失去了牙齒。
上次向西倫公開道歉,確實讓他的名聲跌了一截。
許多人說他老了。
說他膽怯。
說他被一個外來年輕人壓住了脊樑。
奧因聽到這些話時,甚至有些想笑。
因爲越多人這樣想,他越安全。
一頭被認定衰弱的狼靠近羊羣時,總比昂首咆哮更容易。
“秋狩那天,奧斯頓會在西北。”奧因道。
“主家親族會集中在獵場莊園,長老會中至少四人會隨行,兩人留守主宅,我們控制獵場,切斷通訊,拿住足夠多的人,再讓舊部接管主宅防務。”
奧羅呼吸微沉:“若他們反抗?”
“那就讓他們明白,反抗會死。”
“奧斯頓回來怎麼辦?”
奧因笑了笑。
那笑意裏沒有溫度。
“等他回來時,圖索爾已經有了新的家主。他若願意繼續當家族的利劍,我會給他足夠的榮耀。他若不願意……”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但奧羅聽懂了。
他握緊名單,眼底的躁意一點點變成熾熱。
“父親,我會做好準備。”
“不要急。”
奧因走回書桌後坐下,“先查清楚西倫需要什麼。他來治污染者時,目光在材料庫停留過兩次。羅德最近也在黑市收購一些稀有輔材,我總懷疑......”
奧因話語減小,暗暗琢磨:“難道在收集易化藥劑的配方?這未免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易化藥劑有許多配方,可是不管哪種,都需要一種極其罕見的主材,加上數種寶貴大藥。”
奧羅皺眉:“要阻止嗎?”
“爲什麼要阻止?”
奧因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