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將白意壓得極細,像一根燒紅的銀針,沿着污染最深處一點點挑入。
寒息隨之滲透,凍結住周圍暴動的血肉,防止污染逃逸。
整個治療區安靜下來。
所有醫師都停下動作,看着那名年輕學者模樣的男人站在牀邊,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穩定,把他們束手無策的污染從騎士身體裏一絲絲剝離。
半刻鐘後,黑色血液從騎士口鼻中湧出。
西倫收手。
騎士劇烈喘息,脖頸上的黑色血管明顯淡了許多。
“能活。”
第440章 奧因的崢嶸歲月
西倫換到第二張牀前。
奧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西倫背影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
他見過許多天才。
貴族裏從不缺天才。
有人生來擁有資源,有人血脈強大,有人被家族用金鎊和藥劑堆到二階。
但西倫不同。
這人身上沒有貴族子弟常見的浮躁,也沒有底層強者乍然得勢後的炫耀。
他像一柄藏在鞘裏的槍。
不出手時沒有光。
出手時,只講結果。
奧因輕輕摩挲着手杖銀柄。
這樣的年輕人,若能爲圖索爾所用,自然最好。
若不能……
那就至少不能讓他站到對面。
三個小時後,最後一名污染者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西倫洗淨雙手,走到窗邊喝了一口清水。
奧因讓人送來一隻小木匣。
木匣打開,裏面整齊擺放着藥劑、金票和兩枚封存完好的灰白晶石。
“報酬。”
西倫看了眼:“多了。”
“圖索爾從不虧待朋友。”
“我還不是圖索爾的朋友。”
奧因笑了笑:“那就當作提前支付的找狻!�
西倫沒有立刻收下,只是問道:“你們最近對密語唱詩班和猩紅進修會下手很重。”
“北區不能永遠被一羣躲在陰影裏的瘋子撕扯。”
奧因望向窗外,“混亂只會滋養更多污染、邪教和貪婪的黑手。圖索爾有力量,也有責任讓秩序重新回來。”
“統一?”
“秩序。”
奧因糾正得很輕。
西倫看向他。
兩人的視線在灰濛濛的光線裏相遇。
片刻後,西倫收下木匣。
“下次若還有污染者,可以送來。”
“我會的。”
奧因微微頷首。
西倫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在鐵質走廊裏漸漸遠去。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奧因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一名老騎士從陰影中走出,低聲道:“三長老,他很謹慎。”
“謹慎是好事。”奧因道,“謹慎的人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若他妨礙我們呢?”
奧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治療區裏漸漸平靜的三名騎士身上。
“那就讓他來不及妨礙。”
老騎士低頭:“秋狩的名單已經在整理,奧斯頓族長會離開莊園至少七日。”
“很好。”
奧因拄着手杖,緩緩走向窗邊。
外面,圖索爾家族的旗幟在寒風裏獵獵作響。
他的聲音很輕,卻比鐵更冷。
“攘外之前,先安內。”
奧因不喜歡雨天。
雨會讓他想起很多舊事。
潮溼的牆壁,發黴的地毯,黑暗走廊盡頭永遠亮着的一盞燈,還有那些從門縫裏投進來的目光。
有憐憫。
有嘲弄。
更多的是審視。
他年少時一直住在圖索爾舊宅北側的小樓裏。
那棟樓很窄,窗戶朝陰,冬天風會從木框縫隙裏鑽進來,颳得人骨頭髮疼。
下人們表面稱他爲少爺,背地裏卻叫他“活下來的那一個”。
這稱呼像針。
細小,隱祕,扎得久了,傷口就會長進骨頭裏。
他的父親曾經也站在圖索爾權力中心。
那是個溫和的男人,嗓音不高,待人寬厚,喜歡在午後坐在書房裏擦拭舊懷錶。
奧因小時候總覺得父親什麼都懂,什麼都能解決。
直到政治鬥爭結束那天。
父親略勝一籌,堪堪掌握局面。
可他沒有殺死對手。
那個男人是奧斯頓父親的兄長,也是當時另一支血脈最鋒利的刀。
父親說,都是圖索爾的血,不該流盡。
父親說,家族需要體面,不能把內鬥變成仇殺。
父親說,給別人一條活路,也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三日後,父親死在馬車裏。
車廂翻進溝渠,車伕和護衛全部被割喉,父親胸口中了七刀,其中一刀從肋骨縫隙刺入,直接貫穿心臟。
屍體送回舊宅時,奧因躲在人羣后面,看見父親的懷錶從染血外套裏滑出來。
表蓋裂了。
裏面那張全家畫像被血泡得發皺。
那一年,奧因九歲。
他沒有哭。
因爲他看見很多人都在看他。
他們想知道這個孩子會不會崩潰,會不會發瘋,會不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從那天起,奧因學會了第一件事——憤怒必須藏起來。
藏不住憤怒的人,死得最快。
父親死後,他被留在圖索爾家族。
名義上是照顧。
實際上是監視。
他的老師會把每日課程記錄送到主宅,侍從會翻看他的信件,連廚房送來的食物都有人先嚐。
族裏的孩子們知道他失勢,便開始用各種方式試探這頭幼獸還剩多少牙齒。
他們把墨水倒進他的牀鋪。
把死老鼠塞進他的書包。
在訓練場上故意用木劍砸他的膝蓋,然後笑着說只是切磋。
奧因每次都笑。
他會低頭道歉,說自己反應太慢。
會主動把破掉的書頁撿起來。
會在被人推入泥坑後,擦乾臉上的污水,繼續去上禮儀課。
所有人都以爲他軟弱。
甚至連監視他的人都逐漸鬆懈。
直到父親舊部找上門。
那是一個冬夜。
壁爐裏的火很小,奧因正在抄寫家族法典。
窗外有人輕輕敲了三下,停頓,又敲兩下。
他打開窗,看見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跪在雪地裏。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被凍紅的額頭,聲音啞得像砂紙。
“少爺,我們還在。”
那一刻,奧因握着窗框的手指幾乎捏碎木頭。
他仍舊沒有哭。
只是把那個人放進來,給了他一杯熱水,然後問:“還剩多少人?”
“十七個。”
“錢呢?”
“很少。”
“關係呢?”
“斷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