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是奧因·圖索爾。
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三長老。
那個曾經在腥嗣媲跋蛩狼福此茣簳r退讓,實則始終讓人看不透的男人。
“他最近很安靜。”西倫道。
羅德點頭:“過分安靜。奧斯頓聲望上漲,家族對外擴張,二長老和幾位年輕騎士都在前線頻繁露面,唯獨奧因很少出門。外界都說他因爲上次向您低頭,威望受損,已經被邊緣化。”
庫梭冷笑一聲:“貴族也會被幾句話壓下去?”
西倫把請帖放到桌上:“會,但不會永遠。”
他看過太多這種人。
真正軟弱的人,在受辱後會急着辯解,急着找回顏面,急着證明自己沒有輸。
而奧因沒有。
他甚至順勢沉寂下來,像一塊被丟進泥裏的鐵,任由別人踩過、忘記。
這種人不怕丟臉。
因爲他們只在乎最後能不能贏。
“少爺,要拒絕嗎?”羅德問。
西倫搖頭:“不拒絕,圖索爾家族現在正積蓄力量,污染者數量只會越來越多。他們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們的資源。”
“您的易化藥劑材料還缺兩種。”
“嗯。”
西倫走到桌邊,打開抽屜。
裏面放着一張摺疊過許多次的配方紙。
易化藥劑。
晉升三階畸變者前極重要的穩定輔助藥劑,能降低身體畸變失控的風險,尤其適合西倫這種兼具多種力量與外來天賦的人。
水獸心臟已經有了。
幾種輔材也陸續通過黑市、林克家族和武裝暴動黨渠道湊齊。
唯獨還差兩種。
“月相銀髓。”
“沉眠者脊液。”
兩個名字被西倫用細黑墨線圈出。
前者多出自月相污染礦脈,市面上極少流通,通常被教會、貴族和大型學派壟斷。
後者更麻煩,需要從某些長期沉睡且未完全死亡的污染生物脊柱中提取,保存難度極高,一旦處理不當,就會迅速失效。
這不是有錢就一定能買到的東西。
羅德低聲道:“黑市那邊還在找,但對方給出的答覆很含糊。林克家族正在替我們追問舊渠道,不過黛西斯小姐剛接手家族,很多事推進得很慢。武裝暴動黨方面……阿爾貝願意給武器和普通藥劑,卻未必願意讓您太快接觸三階。”
“所以圖索爾家族是一個選擇。”
西倫合上抽屜。
提到林克家族,他想起那位黛西斯。
對方似乎和自己矛盾不小,儘管願意公事配合,信件來往的態度卻非常糟糕。
畢竟,無論是黛西斯的父親,還是母親的死,都和他脫不了干係。
“恨我吧,儘管如此,如果能讓你高興的話,我不會介懷什麼。”
西倫面色平靜,只是可惜昔日的一段情誼,如今煙消雲散。
......
圖索爾家族底蘊足夠,最近又在清剿密語唱詩班和猩紅進修會,收繳的污染物、藥劑材料必定不少。
只是從貴族手裏拿東西,從來沒有單純的買賣。
你拿走一枚金幣,背後可能就拴着一根看不見的線。
庫梭皺眉道:“那位奧因不會又想算計您吧?”
“會。”
西倫回答得很快。
庫梭一怔。
西倫卻已走到武器架前,拿起黃金大槍,用乾布慢慢擦拭槍桿:
“所以我纔要去。別人想算計你,不代表你必須躲開。有時候走近一點,才能看清他手裏拿的到底是刀,還是繩子。”
羅德微微躬身:“我明白了,明日我準備三輛馬車,明車兩輛,暗車一輛。庫梭帶六名槍手隨行?”
“帶四名就夠了。”
“會不會太少?”
“去圖索爾駐地,帶多了像示威,帶少了像信任。”西倫擦槍的動作沒有停,“四名剛好,讓雷娜的人提前踩點,不要靠太近。”
“是。”
羅德記下安排,又遞出第二封信:“還有一件事,倫德先生回信了。”
西倫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仍舊是熟悉的字跡,鋒利,簡短,帶着鐵十字俱樂部特有的冷硬氣味。
倫德在信裏罵了他三句。
一句罵他打得太急,一句罵他總喜歡往污染源裏鑽,一句罵他明明學槍,卻把自己當成藥劑師和偵探。
罵完之後,倫德在最後寫了一行字:
“有空滾過來,讓我看看你練了什麼名堂出來。”
西倫看着那行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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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羅德看見了。
他已經很久沒在少爺臉上看到這種近乎放鬆的神情。
“替我回信。”西倫將信摺好,“告訴老師,我過幾天過去住一段時間。”
庫梭急忙道:“少爺,北區剛穩定,您現在離開?”
“所以更該離開。”
西倫將黃金大槍放回架上:“兄弟會不能永遠靠我坐在這裏。羅德能處理賬目,雷娜能處理情報,你能處理巡邏和訓練。該讓下面的人學會自己走路。”
庫梭張了張嘴,最後只能低頭:“是。”
羅德卻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西倫不是懈怠,而是在主動把自己從北區日常事務中抽離出來。
他越強,越不能被瑣事綁死。
兄弟會需要一個領袖,卻不能把領袖變成管賬先生、巡邏隊長和幫派仲裁人。
窗外忽然傳來低沉汽笛聲。
北區的清晨被灰霧包住,遠處工廠煙囪噴出黑煙,街頭小販推着熱湯車從巷口經過,銅鈴叮噹作響。
這座城區還像往常一樣醒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西倫披上外套,走到窗前。
街對面的報童正揮舞着報紙,高喊圖索爾家族在西北又擊潰了一支猩紅進修會武裝小隊。
兩個碼頭工人停下來買報,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很快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密語唱詩班暫時退避。
猩紅進修會開始收縮。
圖索爾的旗幟插得越來越遠。
貴族的野心從來不會寫在信紙上,它會寫在戰報、稅單、墳墓和新修的道路上。
西倫看着灰霧深處若隱若現的鐘樓尖頂,眼神安靜。
北區的幕落下了。
但那只是舊戲結束。
新的舞臺,正在搭起來。
翌日上午,圖索爾家族臨時駐地。
這裏原本是一座舊軍械倉庫,被圖索爾買下後重新修繕,高牆上架着蒸汽探燈,門口兩側站着披黑紅斗篷的騎士。
他們的甲冑擦得很亮,胸前雙獅徽記像浸過血的金屬。
西倫下車時,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藥劑味,還有更深處壓不住的污染腥甜。
有人受了重傷。
不止一個。
一名中年騎士迎上來,躬身道:“西倫先生,三長老已等候多時。”
西倫點頭,跟着對方往裏走。
穿過兩道鐵門後,視野豁然開闊。
倉庫內部被改造成臨時治療區,十幾張病牀分列兩側。幾名穿白衣的醫師正低聲交談,牀上躺着受污染侵蝕的騎士,他們皮膚泛青,血管像黑色蚯蚓一樣在脖頸和手臂上扭動。
有個人被皮帶死死綁在牀上,牙關咬碎了木塞,喉嚨裏擠出野獸般的低吼。
奧因站在最裏面。
他穿着深灰色禮服,手杖抵着地面,姿態溫和得像一名來探病的紳士。
看見西倫,他甚至主動走了過來。
“黃金騎士,感謝您願意赴約。”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與尊重。
若不是西倫知道這人曾經與自己針鋒相對,恐怕真會以爲眼前是位寬厚長者。
“治病收錢,不必感謝。”
西倫掃過那些病牀,“污染來源?”
“密語唱詩班的一處地下禮拜所。”奧因道,“那裏供奉着一件會唱歌的頭骨,我們摧毀它時,九名騎士受到波及,三人當場死亡,六人活着回來。現在還剩三人。”
“另外三人?”
“凌晨失控,被處理了。”
奧因說得平靜。
旁邊幾名年輕騎士臉色微黯,卻沒有人開口。
西倫走到最近的病牀前,伸手按住那名騎士的腕部。
黑色污染感知到外來力量,立刻像活物般翻湧起來,試圖順着指尖鑽入西倫體內。
西倫眼神不變。
一縷白意無聲升起。
那污染像遇見烈火的油脂,發出只有精神層面才能聽見的尖細嘶鳴。
病牀上的騎士猛地弓起身體,喉嚨裏爆出一聲慘叫。
西倫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