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幾顆鉛彈打在水面上,濺起細碎水花,又被暗流裹着偏離。
“下水!”
王鬍子怒吼,“包在水裏!別讓他跑了!”
兩個水性極好的海盜立刻翻入河中。
他們常年在海上討生活,水下搏殺是看家本事,腰間都綁着短刃,一入水便像魚一樣向下扎去。
可他們很快發現不對。
河水太冷。
冷得不像夏季雨後的灰水河,反而像深冬冰窖裏融開的暗水,順着耳朵、鼻腔、眼角往骨頭裏鑽。
更古怪的是,水下沒有西倫的身影。
明明剛纔看見他跳下來,明明那隻皮包就在不遠處下沉,可週圍水流忽然變得層層疊疊,像有無數透明簾幕擋在身前。
其中一個海盜伸手去抓皮包。
指尖即將碰到包帶時,皮包突然被一股水流托起,輕輕向旁邊滑開。
海盜瞪大眼。
下一息,一隻手從他身後探出,按住他的後頸。
沒有刀光。
沒有掙扎。
那隻手只是往下一壓,水流便像石磨般從四面合攏,把他的口鼻、胸腔、四肢同時鎖住。
海盜瘋狂吐出氣泡,短刃胡亂揮舞,卻連敵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另一個海盜發現同伴失蹤,猛地回身。
他看見一雙平靜的眼睛。
在渾濁的河水裏,西倫像一條真正屬於水底的怪物,金髮被暗流壓在腦後,面容清晰而冷漠。他的周圍沒有混亂水流,反而被分開出一層薄薄的空隙。
海盜心臟猛地一縮。
他張嘴想喊。
氣泡剛從喉嚨裏滾出,一道細長水線已從側面抽來。
啪!
水下沒有清脆聲音,只有沉悶震盪。
海盜的脖頸被抽得歪向一旁,整個人旋轉着撞向河底淤泥。
岸上,王鬍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兩個人下水後沒有任何回應。
水面只有雨點砸出的密集漣漪,偶爾浮起幾串氣泡,隨即被渾濁河水吞沒。
“老大……”
旁邊一個海盜喉結滾動,“要不要退?”
王鬍子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退你娘!”
他嘴上罵得兇,眼睛卻死死盯着河面。
身經百戰的直覺在尖叫。
這條河不對。
或者說,河裏那個男人不對。
王鬍子猛地抬起火銃,對準西倫入水的位置連開兩槍,又搶過手下的黑油炸彈,點燃後狠狠丟進河裏。
轟!
水面炸開,黑油和火光短暫鋪開,雨水一壓,又迅速熄滅成大片油污。
就在這一瞬間,王鬍子看見了西倫。
他站在河面下方不到三尺的位置,抬頭看着自己。
不是漂浮。
不是掙扎。
而是穩穩站在那裏。
像站在一條看不見的水下臺階上。
王鬍子頭皮一炸。
“撤!”
他終於吼出這個字。
但已經晚了。
河水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道窄而深的水溝從岸邊直衝小艇,像有無形刀鋒劈開了整段河灣。小艇底部失去浮力,猛地一沉,船上的海盜東倒西歪。
緊接着,分開的河水轟然合攏。
砰!
小艇被水流拍得橫翻過去。
慘叫聲、落水聲、槍械撞擊聲混在一起。
王鬍子反應最快,腳掌重重踩在翻覆船沿上,整個人借力躍向岸邊。他畢竟是二階非凡者,身體強橫,半空中還能拔出彎刀,朝水面狠狠劈出一道撕裂氣勁。
水面被斬開一條白痕。
西倫卻不在那條白痕裏。
王鬍子落地的瞬間,腳踝忽然一緊。
一條水繩從河裏探出,像活物般纏住他的腿。
“滾!”
王鬍子怒吼,彎刀倒劈。
水繩被斬斷。
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水繩已經纏了上來。
它們不堅硬,卻極難受力。刀鋒劈進去,水流散開,下一刻又從別處合攏,死死拖住他的身體。
王鬍子終於明白小青龍當時有多難纏。
人站在岸上,水卻像敵人的手,從腳下、從雨裏、從溼透的衣服裏一點點鑽出來,拽着他往死亡那邊拖。
他猛地咬破舌尖,胸腔鼓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二階撕裂者的力量爆發,纏在腿上的水繩寸寸炸開。
他不再去管那些落水手下,轉身就往荒林深處衝。
王鬍子這輩子搶過商船,殺過貴族私兵,和海軍巡邏艇對轟過,也在風暴夜裏抱着斷桅漂了三天。
他不是沒見過怪物。
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剛剛還在鐵鱗號上近身搏殺的人,轉眼就能像異種一樣操控河水。
這不是二階該有的東西。
這也不是他能搶的東西。
王鬍子心裏第一次對自己的貪婪生出了恨意。
只要剛纔直接走。
只要不回頭。
只要不惦記那隻該死的皮包。
風雨撲在臉上,他衝進荒林,身後水聲漸遠。
他剛鬆一口氣,前方積水窪地忽然微微盪開。
西倫從雨幕中走出。
黑風衣貼着身體,髮梢滴水,肩上仍揹着那隻皮包。
他手裏沒有槍。
也沒有拿刀。
只是安靜站在那兒。
王鬍子腳步硬生生停住。
他胸膛劇烈起伏,鬍子上全是水珠,眼裏的兇狠被驚疑一點點壓下去。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西倫沒有回答。
他抬手,周圍雨線像被牽引,短暫偏轉,密密麻麻地斜向王鬍子。
王鬍子握緊彎刀。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海時,老船長對他說過一句話。
海上最可怕的不是風暴,也不是海軍,更不是海怪。
是你以爲自己看懂了海。
王鬍子咧了咧嘴,笑得難看。
“黃金騎士,今天算老子認栽。我的人,你殺了就殺了。東西我不要了,以後灰水河這條線,我見你一次,退你三里。”
西倫看着他。
“你剛纔說,只要東西,不要我的命。”
王鬍子心頭一沉。
“我說錯話了。”
他慢慢放低彎刀,“海上人嘴臭,你當我放屁。”
雨聲淅瀝。
荒林裏一時只剩水滴敲打葉片的聲音。
西倫向前走了一步。
王鬍子後背繃緊,眼角餘光掃向左右,尋找最後的逃路。
然而每一處積水,每一片溼泥,每一根被雨浸透的草葉,都像藏着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被一個人堵住。
而是被這場雨、這條河、這片溼漉漉的荒地堵住。
第430章 準備易化藥劑
西倫停在三步外。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王鬍子怔了一下。
西倫淡淡道:“回去告訴碼頭上的人,小青龍死在巴爾克手裏,巴爾剋死在海獸反撲裏。你們海盜趁亂搶了些破銅爛鐵,什麼也沒看見。”
王鬍子眼神急閃。
他明白了。
黃金騎士不想讓今晚真正的收穫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