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戴維已經在了。
他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看到西倫進來,立刻站起身。
“人都清退了。”他壓低聲音說,“包括我母親。”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顯然清退瑞莎這件事並不容易。
西倫點了點頭,沒有問過程。
他掃了一眼牀頭的櫃子——上面擺着幾瓶寧靜藥水、一盒淨心靈香,以及一個深褐色的木匣子。
“病毒資料在裏面。”戴維指了指木匣子,“密檔室的全部相關文獻,我親自調出來的。”
西倫將木匣子打開,裏面是三份裝訂整齊的文獻。
紙張泛黃,邊角有些捲翹,看得出年頭不短了。
他翻開第一份,快速掃了幾行。
《一號病毒觀察手記》——林克家族第三代族長手書,記錄了一號病毒的發現過程、基本特性和初步解法。
第二份是更詳細的成分分析。
第三份是解毒方案——標註爲“理論推演,未經實證”。
西倫將三份文獻收進懷裏。
“我晚上會看完。”他說,“現在先做第一次淨壓。”
他看向戴維。
“出去。”
戴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下頭,轉身走出臥室。
門在身後關上了。
臥室裏只剩下西倫和牀上昏迷的林克族長。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一個巨大的、搖晃不定的影子。
西倫搬了一把椅子到牀邊坐下。
他先開啓了迴響腔。
聲音的世界在耳中鋪展開來——
族長的心跳,微弱而不規則,像一面被敲裂的鼓;
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遲滯而渾濁,中間偶爾夾雜着一種極細微的、類似氣泡破裂的噼啪聲;
呼吸的聲音,湺贝伲稳~在空氣中張合時發出的沙沙聲裏,帶着一絲不正常的溼潤。
以及——
在心臟的深處,那團黑色寄生物的聲音。
它不像正常的生物組織,它的聲音是低沉的、連續的嗡鳴,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緩慢振動。
嗡鳴的頻率很低,低到幾乎要沉入人類聽覺的閾值之下。
但西倫聽見了。
迴響腔將那個頻率捕捉住,放大,呈現在他的感知中。
寄生物盤踞在心臟的後壁上,大小和一顆鴿子蛋差不多。它的表面光滑,內部結構緻密,像是一顆微型的黑色珍珠。
和幾天前第一次探查時相比——
它似乎又大了一些。
雖然只是微乎其微的變化,但西倫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它在生長。
很慢,但確實在生長。
它從宿主的身體裏汲取生命力,一點一點地壯大自己。
如果不加干預,按照目前的速度——
西倫在心裏估算了一下。
大約三到四個月,它就會大到足以影響心臟的正常功能。
半年到八個月——宿主死亡。
這就是它的策略。
不激進,不暴力,溫水煮青蛙。
等宿主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而一號病毒的加入,則像是有人在這個緩慢的過程上踩了一腳油門——它正在以遠超寄生物的速度破壞族長的內臟機能。
兩重傷害疊加在一起,讓族長的身體急速惡化。
西倫收回迴響腔的深層探查,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咿D月憶冥想法。
精神世界中,祈堵}芽的枝葉開始輕輕搖晃。
白意從葉脈中滲出,匯聚成一條細細的光流。
西倫引導着這條光流,讓它從自己的精神世界向外延伸——穿過意識的邊界,穿過指尖接觸族長手腕的那個點,像一根極細的銀針,刺入林克族長的身體。
白意進入族長體內的瞬間,西倫感受到了強烈的阻滯。
就像把手伸進一潭泥漿裏。
族長的身體裏充斥着渾濁的氣息——病毒的腐蝕,寄生物的蠶食,以及長期臥病積累的衰敗。
這些渾濁的氣息像一層層紗布,纏繞在器官和血管的表面,阻礙着白意的推進。
西倫沒有急躁。
他放緩了白意的輸出速度,讓那條光流變得更細、更柔和。
不是刀,是水。
水不需要鋒利,它只需要滲透。
白意沿着血管的紋路緩緩推進,每經過一處,就會將附着在血管壁上的渾濁氣息沖刷掉一層。
那些被沖刷掉的渾濁氣息化成了灰燼,隨着血液循環被帶走。
族長的心跳在迴響腔的監聽中,似乎穩了一些。
雖然依然微弱,但頻率變得規則了。
西倫繼續推進。
白意抵達心臟區域。
寄生物就在那裏。
那團漆黑的、珍珠般的東西安靜地附着在心壁上,嗡鳴聲變得清晰起來。
西倫沒有直接觸碰它。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精神力儲備,想要一次性清除這個東西幾乎不可能——它太密實了,內部的污染濃度極高,硬來只會適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圍困。
白意在寄生物的周圍緩緩鋪開,像一層輕薄的膜,將它包裹住。
不是要消滅它,而是要切斷它和宿主之間的連接。
寄生物通過無數條比髮絲還細的絲線扎入心壁,吸取生命力。
在治療坎伯長老時,西倫已經積累了燒斷污染絲線的經驗。
但這裏的絲線比坎伯那時候要少得多——寄生物顯然採取了更隱蔽的策略,它的絲線不多,但每一條都扎得極深。
西倫將白意凝聚成針尖大小的光點,對準第一條絲線。
燒。
一股微弱的灼燒感從指尖傳來——那是白意消耗精神力時的反饋。
絲線在光點的灼燒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烙鐵觸碰的蛛絲,蜷曲、斷裂、化爲飛灰。
一條。
西倫沒有停頓,繼續尋找下一條。
第二條,斷。
第三條,斷。
第四條……
他一共找到了七條絲線。
燒斷最後一條的時候,西倫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經消耗了將近四成。
聖芽的枝葉在精神世界裏輕輕垂落,白意的光澤變得暗淡了一些。
該停了。
他緩緩撤回白意,將精神從族長的身體裏抽離。
睜開眼睛。
油燈的火苗還在跳動,臥室裏依然昏暗而沉悶。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族長的臉。
灰黑色的面色似乎淡了一些——或許只是心理作用,但呼吸確實比之前平穩了。
他站起身來,將寧靜藥水擰開,小心地掰開族長的嘴脣,讓藥液順着口腔流進去。
然後是另一瓶——抑制劑。
戴維提前準備的藥物,用於延緩一號病毒的擴散速度。不能根治,但能爭取時間。
西倫做完這些之後,在牀邊靜靜站了一會兒。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白意從指縫間微微滲出。
祈堵}芽。
這不是治療,而是一種養護——讓殘留在族長體內的白意繼續溫和地咦鳎褚粚颖Wo膜,隔絕寄生物和受損組織之間的直接接觸。
片刻後,他放下手。
推門走出臥室。
走廊上,戴維靠牆站着,看到西倫出來,立刻迎上前。
“怎麼樣?”
“第一次淨壓完成。”西倫說,“燒斷了七條污染絲線,寄生物的活性被暫時壓制。”
戴維的眼神亮了一下。
“明天可以進行第二次。”西倫繼續道,“但今天我需要充分休息——淨壓對精神力的消耗很大。”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咳嗽了一聲。
不重,但很明顯。
戴維的神情立刻緊張起來。
“你——”
“沒事。”西倫按了按太陽穴,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表情,“淨化污染的時候,施術者本身也會承受一定程度的反噬。正常的。”
他又咳嗽了兩聲。
這一次比剛纔稍微重了一些。
戴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