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它不同於污染,不是精神層面的侵蝕,而是實實在在的生物性破壞。
病毒正在分解族長的臟器壁膜,如果不在三天內遏制住,內臟將開始不可逆的潰爛。
以毒攻毒是唯一的辦法。
但前提是——他必須先知道一號病毒的具體成分和特性。
這意味着,他需要從林克家族內部的人嘴裏,撬出一些東西來。
戴維知道一號病毒的存在,但顯然不瞭解細節。
瑞莎——西倫暫時不想接觸。
那個女人此刻正處於最敏感的狀態,任何接近都會被視爲威脅或試探。
而且,如果她真是下毒的人,主動詢問只會打草驚蛇。
西倫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
黛西斯的房間。
他想了想,邁步走過去。
走到門前的時候,兩側廊柱旁各站着一名侍女。
她們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裙,頭髮盤得整齊,看見西倫走來,腰桿微微繃直了一些,目光裏帶着幾分好奇和警惕。
西倫停在門前,抬手叩了三下。
聲音不重,卻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後,門從裏面打開了。
黛西斯站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淡色的絲質睡裙,長髮披散在肩膀上,臉上沒有白天那層端莊的妝容,露出些許素淨的倦意。
看到門外站着的人,她明顯愣了一下。
“西倫?”
“抱歉打擾了。”西倫說,語氣平淡而直接,“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黛西斯的目光從西倫臉上掠過,又瞥了一眼兩側的侍女。
侍女們垂着頭,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
她愣了兩秒,輕輕點了點頭。
“好。”
西倫側身走進房間。
黛西斯的房間比他想象中要素雅許多——象牙色的牆面,一張鋪着溗{色繡花牀單的大牀,牀頭櫃上放着一盞罩着磨砂燈罩的小燈。
靠窗的矮桌上擺着一排精巧的糖果盒和幾隻布偶玩具,桌角堆着兩小盒包裝精緻的糕點。
那些東西顯然不是給黛西斯自己準備的。
門沒有關。
半開着,廊外侍女安靜候着,這是規矩。
西倫沒有坐下,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後收回目光。
黛西斯站在他對面,雙手無意識地絞着睡裙的袖口,像是對深夜被人叩門這件事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你說。”她輕聲道。
西倫斟酌了片刻。
他沒有從寄生物或者下毒開始問——那些太直接,也太敏感。
“你父親的病,惡化了。”他先說了一個事實。
黛西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戴維跟我說過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今天我複查的時候發現,有人給你父親投放了一種叫一號病毒的東西。”西倫注視着她的眼睛,“它正在加速破壞他的身體機能。”
黛西斯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拍。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更白了一些。
“一號……”
“你對這種病毒有多少了解?”
黛西斯緩緩搖了搖頭。
“不多。”她說,聲音有些澀,“我只知道家族的機密庫房裏封存着一些危險的東西,但具體是什麼,我從來沒有接觸過。”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這種病毒……在家族裏很少被提起。普通的族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
西倫點了點頭。
這和他的預判一致。
一號病毒——能夠被冠以編號、被封存在機密庫房中的東西,通常意味着兩件事:極度危險,且僅有極少數人能夠觸及。
“那你覺得,”西倫的語氣平緩,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家族裏有哪些人可以接觸到這種病毒?”
黛西斯沉默了幾秒。
她低下頭,右手的手指不自覺地一根一根掰了起來。
“幾位長老都可以。”她說,“庫房的權限在他們手裏,只要憑長老令和密鑰就能開啓……卡拉夫長老,赫恩長老,還有……”
她的聲音頓了頓。
西倫等了一拍,問道:“你的母親呢?”
黛西斯猛地抬起頭。
她看着西倫,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更像是某種意料之中的無奈。
“你懷疑我母親?”
“不是懷疑。”西倫搖了搖頭,語氣很平,“只是問一下。”
黛西斯垂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廊外隱約傳來侍女輕微的腳步聲,大概是換了個站姿。
“我母親……應該可以拿到。”
黛西斯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是族長的夫人,雖然沒有長老的正式頭銜,但庫房的副鑰一直由她保管。這是家族的傳統。”
她抬起頭,看着西倫,眼神裏多了一層懇切。
“但是……她對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至少在我的印象裏,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父親的事情。我覺得她……應該不會這樣做。”
西倫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黛西斯說的是“應該”。
不是“絕對不會”,不是“不可能”——而是“應該”。
這個詞裏,藏着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不確定。
西倫沒有追問。
他轉換了方向。
“戴維呢?”
“嗯?”
“戴維可以拿到一號病毒嗎?”
黛西斯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
“他是長子,家族的實際事務現在都由他打理……應該可以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任何防備,甚至帶着一點理所當然——彷彿她從未考慮過自己的兄長會和這件事有關聯。
西倫將這些信息默默記下。
他在心裏畫了一條線——能接觸一號病毒的人,至少包括幾位長老、瑞莎、戴維。
範圍不大,但每一個都足夠敏感。
他沉默了很久。
房間裏只剩下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黛西斯站在那裏,安靜地等着他的下一個問題。
西倫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你的妹妹。”他說。
“蘇茜?”
“對。”西倫的目光落在矮桌上那些糖果盒和布偶上,“我這兩天接觸過她幾次,覺得她的性格很……特殊。”
他沒有用“古怪”或者“異常”這樣的詞。
黛西斯的表情變了。
不是防備,而是一種柔軟的、帶着心疼的複雜神情。
她走到矮桌旁邊,伸手摸了摸那隻最大的布偶熊的耳朵。
“蘇茜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輕聲說。
“她小時候很活潑,很愛笑,雖然不是家裏的親生血脈,但父親一直把她當自己的女兒養。”
黛西斯的聲音裏泛起一絲回憶的溫柔。
“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概有兩個原因。”
西倫靜靜聽着。
“第一個原因……是她的母親。”
黛西斯坐到了牀邊,雙手搭在膝蓋上。
“蘇茜的親生母親原來是我們家裏的女僕。那個阿姨手藝很好,特別會做糕點和各種小喫——蘇茜最喜歡喫甜食的習慣就是從那時候養成的。”
她停了一下。
“可惜後來那位阿姨生了病,不是什麼大病,起初大家都沒在意,只當是普通的風寒。但拖了一段時間之後,忽然就加重了。”
黛西斯的語氣變得很平,平到有些不自然。
“沒救回來,走得很快。”
西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病死的?”
“嗯。”黛西斯點了點頭,“蘇茜當時還很小,但她一直記得這件事。
她母親去世之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肯說話,也不肯喫飯——除了糕點。好像只有喫到和她母親做的味道相似的東西,她才能安靜下來。”
西倫想了想。
一個女僕,不小心病死了。
在一個子爵家族的莊園裏。
聽起來合情合理,但西倫在北區待了太久,已經養成了一種本能——任何看似合理的死亡,都值得多想一步。
他沒有追問,而是等着黛西斯說出第二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
黛西斯的聲音更低了。
“大概是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