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莊園的早晨比北區要安靜得多。
沒有碼頭的汽笛,沒有酒館裏醉鬼的叫罵,沒有馬車碾過碎石路的嘎吱聲。
只有風穿過橡樹林的沙沙聲,和偶爾掠過屋頂的鴿羣振翅聲。
西倫坐起身來,扭了扭脖子。
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咔響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腕——黑氣印記安靜地蟄伏在皮膚之下,像一條沉睡的蛇,紋絲不動。
這是好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風灌進來,帶着草地上露水的清冽氣息,混合着遠處花圃裏不知名花卉的淡香。
莊園的中庭在晨光中鋪展開來。
修剪整齊的灌木叢沿着碎石小徑排列成行,幾座石雕噴泉矗立在草坪交匯處,水柱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更遠處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薄霧未散,幾隻白鵝悠然地劃過水麪。
比起北區那些灰暗逼仄的街道和終年瀰漫着煤煙味的空氣,這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但西倫知道,越是光鮮的地方,暗處的東西就越不乾淨。
他洗漱完畢,換上戴維昨晚送來的乾淨衣物——一件灰白色亞麻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剪裁得體,面料考究,比他在北區穿的那些舊衣服好了不知多少。
懷裏揣好長老令。
腰間別上短銃,袖口藏好鎮魂釘。
即便在別人的地盤上做客,該帶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他推門出去,沿着走廊朝南翼食堂走去。
第402章 再遇,寡言的蘇茜
清晨的莊園已經醒來了。
女傭們端着托盤穿行在走廊裏,花匠扛着鐵鍬往花圃方向走去,幾個年輕的護衛正在中庭的空地上做早操,動作整齊而有力。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幾個護衛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他——就是昨晚在食堂引起騷動的那個外來者。
目光裏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不是敵意,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種謹慎的距離感。
昨晚的事情顯然已經傳開了。
在一個封閉的莊園裏,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北區的碼頭還快。
西倫不在意這些。
他穿過中庭,走上通往南翼的石階。
就在這時,前方的岔路口站着幾個人。
五個年輕男人,都穿着林克家族的深藍色制服,胸口繡着鹿角紋章。
其中一個站在最前面,雙臂抱在胸前,像一堵牆一樣堵在路中間。
羅維·加林。
他身後站着四個護衛,都是年輕面孔,表情緊繃,像是來撐場面的。
晨光從羅維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陰影,讓他深褐色的眼睛看起來更加陰沉。
“你就是西倫?”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一種刻意壓制的重量。
西倫停下腳步。
他看了羅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四個人。
迴響腔在低功率咿D下,清晰地捕捉到了每個人的呼吸頻率和心跳節奏——羅維的心跳稍快,帶着某種被壓抑的亢奮;四個護衛的心跳更快,是緊張。
他們怕。
但羅維不怕。
或者說,他的情緒比恐懼更強烈——那是嫉妒和憤怒混合在一起的東西,像一團被捂在密封罐裏的火,隨時可能炸開。
“是。”西倫回答。
簡單,平淡,沒有多餘的字。
羅維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
他顯然不習慣這種反應。
在林克家族內部,他是武衛隊的副隊長,二階非凡者,同輩之中的翹楚。
即便是家族的旁系子弟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加林先生”。
但眼前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的一棵樹。
沒有敬畏,沒有緊張,甚至沒有興趣。
“一個二階非凡者,”羅維慢慢地說,“一個外族人,在莊園內部區域隨意通行,沒有人帶領,沒有人看管……你不覺得,這不太合規矩?”
他向前走了一步。
氣息微微外放——這是二階非凡者之間常見的試探手段,用自身的超凡氣場去壓迫對方,觀察反應。
一階非凡者面對這種程度的氣息壓迫,通常會出現短暫的呼吸紊亂或瞳孔收縮。
但西倫一動不動。
他甚至沒有眨眼。
不是在硬撐,而是真的毫無反應——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里,連個漣漪都沒泛起來。
羅維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身後的四個護衛面面相覷。
“林克家族的規矩,我不太清楚。”西倫開口了,聲音沒什麼起伏,“但我有通行的憑證。”
“什麼憑證?”羅維冷哼一聲,“戴維少爺的口頭吩咐?他的吩咐管不了莊園內部的通行權限——這裏是林克家族的核心區域,只有持令者和直系血脈才能自由出入。”
“你說得對。”
西倫伸手。
從懷裏摸出那枚令牌。
長老令。
黃銅鑄造,正面刻着林克家族的鹿角徽記,背面鐫刻着一行古體文字。
令牌不大,託在掌心剛好。
但當它出現在晨光下的那一刻,羅維身後四個護衛的表情幾乎同時變了。
最靠近羅維的那個年輕護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嘴脣微微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長……長老令?”
他的聲音發顫。
不是裝的。
長老令在林克家族內部代表着什麼,每一個在莊園里長大的人都清清楚楚——
如長老親臨。
持有此令者,等同於家族長老本人的權限。可以進出任何區域,調動任何資源,任何人不得阻攔。
這塊令牌通常只有在極其重要的場合,由族長或長老議會親自授予最信任的人。
“不……不可能。”
羅維的臉色變了。
他死死盯着西倫手中的令牌,眼神裏的居高臨下在一瞬間被某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震驚!
難以置信。
還有一絲不願意承認的慌亂。
“這東西不可能在你手裏,”他的聲音變得僵硬,“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戴維給的。”西倫把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收回懷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說莊園規矩嚴,怕我走動不便,就給了這個。”
話說完,他繞過羅維,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沒有人敢攔他。
四個年輕護衛齊刷刷地讓開了道路,動作之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一樣。
他們看向羅維的眼神也變了。
不是懷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您還要繼續嗎”的小心翼翼。
羅維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指甲嵌入掌心的肉裏,一陣刺痛。
長老令。
戴維居然給了這個外人一塊長老令。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個叫西倫的人,在林克家族內部的權限比他羅維·加林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個層級。
他堂堂武衛隊副隊長,在這塊令牌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副隊長……”
一個護衛猶豫着開口。
“回去。”羅維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訓練場的方向。
背影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他身後的四個護衛對視一眼,匆匆跟上。
碎石小徑上,只剩下幾片被晨風吹落的橡樹葉子,在地面上無聲地翻滾。
——
西倫走進食堂的時候,裏面的人比昨晚少了大半。
清晨的食堂只有寥寥十幾個人,大多是值夜班的護衛和幾個早起的女傭。
他照舊端了餐盤,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烤香腸、一碗燕麥粥和兩片吐司。
還有一小碟果醬——草莓味的。
這待遇比北區兄弟會府邸裏的伙食好了一大截。
西倫喫得不快,但很認真。
每一口都咀嚼得充分,然後吞嚥下去。
這是長期在惡劣環境中生存養成的習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頓飯是什麼時候,所以每一頓都要喫得仔細。
喫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視線忽然微微一頓。
食堂角落裏,靠窗的那張小桌子旁,坐着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