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準確地說,是一個瘦小的姑娘。
她低着頭,專心致志地喫着面前的食物。
動作很輕,像只小動物一樣——小口小口地咬,仔細地嚼,然後安安靜靜地嚥下去。
面前的盤子裏擺着好幾樣東西:煎蛋、香腸、吐司、一小碟醃魚幹、一杯牛奶,還有一碗水果沙拉。
分量比西倫的還多。
蘇茜!
西倫認出了她。
她的皮膚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種貴族小姐保養出來的白皙,而是一種缺乏陽光照射的蒼白,像地窖裏存放的瓷器。
頭髮是満稚模行┟辏S意地披在肩上。
個子很小,坐在椅子上,腳尖剛剛夠到地面。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淡黃色連衣裙,領口鬆了些,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喫早飯。
沒有人陪,沒有人搭話。
周圍幾桌的人偶爾瞥她一眼,但很快就把視線收回去,像是已經習以爲常了。
西倫端着餐盤走過去。
蘇茜正在啃一根香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很大,瞳仁裏映着窗外透進來的光,有一種空曠的、不太聚焦的感覺——就好像她看着你,但同時又在看着你身後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
她愣了愣。
然後低下頭,繼續啃香腸。
西倫在她對面坐下來。
蘇茜沒有說話。
西倫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各喫各的,食堂裏只有餐具碰觸盤子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蘇茜把嘴裏的香腸嚥下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昨天來的那個人。”
她的聲音很小,帶着一種含糊的慵懶,像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
“嗯。”
“你叫什麼名字?”
“西倫。”
“哦。”
她又低下頭,叉起一塊煎蛋送進嘴裏。
嚼了幾下,又抬頭看他。
“你是來給父親看病的嗎?”
“是。”
蘇茜嘴裏塞着煎蛋,含含糊糊地問:“能治好嗎?”
“還不確定。”西倫如實回答,“需要幾天時間觀察。”
“哦。”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不是冷漠,不是無所謂——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遲鈍,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外面的世界。
西倫多看了她兩眼。
這個反應不太對。
按理說,自己的父親病重臥牀,有人專程來治病,正常人至少應該流露出某種緊張或期盼的情緒。
但蘇茜沒有。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喫東西,用那雙空曠的眼睛偶爾看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
西倫的心裏隱約浮起一絲猶疑。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喫自己的早餐。
兩個人沉默着喫完了各自盤子裏的東西。
蘇茜喫完後用一張餐巾紙仔仔細細地擦了嘴,把盤子裏最後一點麪包屑都用手指蘸起來喫掉了。
然後她端起盤子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你什麼時候走?”
西倫正在喝最後一口燕麥粥,聞言微微一怔。
“大概幾天後吧,”他放下碗,“等你父親的情況穩定了。”
蘇茜點了點頭,低着腦袋走了。
西倫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
一個奇怪的姑娘。
他想了想,把這件事暫且擱下了。
——
喫完早飯,西倫沒有急着回去。
他打算先去看一眼林克族長的情況。
昨晚用迴響腔探查的結果一直在他腦子裏轉——那團蟄伏在心臟深處的黑色寄生物,形態異常穩定,不像普通的活性污染那樣具有攻擊性和擴散性。
它更像是被人刻意植入的。
這個判斷如果成立,意味着林克族長的病不是意外,而是人爲。
誰有動機?
誰有能力?
這些問題在西倫腦海裏排列成行,但他暫時不打算深究。
他不是偵探,他是被請來治病的。
查清楚陰质橇挚思易遄约旱氖拢还苣懿荒苤巍⒃觞N治。
穿過中庭的時候,幾個女傭向他行禮。
顯然長老令的事情已經傳開了——清晨他亮出令牌的那一幕,恐怕用不了半天就會傳遍整個莊園。
西倫沿着東翼的走廊來到族長的臥室門前。
門外守着兩個值班的護衛,見到西倫,先是警覺地對視了一眼,隨後其中一人認出了他。
“先生,您是戴維少爺請來的……”
“我來看看族長的情況。”西倫說。
護衛猶豫了一下,“少爺吩咐過,除了他和夫人,其他人……”
西倫從懷裏取出長老令,在他面前亮了亮。
護衛的話戛然而止。
“請進。”
他推開臥室的門。
屋內的光線依然昏暗,厚重的窗簾只留了一道指寬的縫隙。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混合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不太好聞。
林克族長躺在牀上,一動不動。
和昨晚一樣——骨瘦如柴,面色蠟黃,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西倫站在牀前,開啓迴響腔。
精神力如同一根無形的探針,緩緩深入老人體內。
他再次感知到了那團蟄伏在心臟深處的黑色寄生物——安靜,內斂,如同一顆種子般盤踞在心臟與血管的交匯處,用極其緩慢的節奏吸取着宿主的生命力。
和昨晚相比,沒有明顯變化。
但是——
西倫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將感知範圍擴大,從心臟延伸到全身的血管網絡,然後到臟腑、到骨髓、到每一條經絡的末梢。
然後他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在老人的胃部——準確地說,是胃壁的黏膜層——有一層極薄的、幾乎不可見的殘留物。
那東西不是寄生物的一部分。
也不是普通的藥物殘留。
它的質地更接近某種……生物製劑。
西倫收回感知,站直身體。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裏已經翻起了幾層浪。
有人在給林克族長的食物或藥物裏摻了東西。
而且不是一次性的——從殘留的分佈來看,這種摻入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至少幾個月。
他沉吟片刻,沒有聲張。
然後走出臥室,將門輕輕帶上。
門外的護衛看着他平靜如常的面容,什麼也沒問。
第403章 黛西斯,閒談
西倫沿着走廊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
腦子裏卻在飛速咿D。
寄生物是一回事,下毒又是另一回事。
兩者是同一個人乾的,還是不同的人?
他想到了戴維昨晚說的話——
“母親一直在照料父親的飲食起居。”
瑞莎。
那個曾經在搏擊賽上當行呷杷馁F族婦人。
如果是她……
西倫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沒有證據的猜測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時間,和更多的信息。
而現在——
他要去修煉。
西倫穿過南翼的草坪,沿着一條種滿紫杉的小徑朝東走。
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將莊園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