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尤里坐在駕駛位。
而後排左側,正坐着米達修斯。
車門半開,昏黃燈光從車內淌出來,把會長那張並不鋒利卻很耐看的臉映出一層柔和輪廓。
西倫腳步微頓。
他一時間竟有些拿不準,自己該去前面,還是該去後面。
正猶豫時,米達修斯已經抬眼看了過來。
“愣着做什麼。”他語氣很隨和,“過來吧,正好和我聊聊天。”
西倫心裏微微一緊。
卻還是沒有遲疑太久,走過去,俯身坐進了後排。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頭的風雨聲像是被一刀切斷,只剩發動機低沉而平穩的嗡鳴。
尤里發動車子,顯然識趣得很,一句廢話都沒多說。
而同一時間,另一處地方,氣氛卻遠比這裏更冷。
霍克家族的會客廳裏,壁爐燒得很旺,可空氣依舊像凝着一層霜。
長桌一端,奧因端坐在椅子裏,指尖輕輕點着扶手,神情不耐。
和兒子奧羅的鋒芒外露不同,他更像一隻縮在暗處的老狼,眼窩微陷,目光細長,臉上幾乎沒什麼多餘表情。
對面坐着的,則是霍克族長。
這個男爵家族最近的日子並不好過,奇境之行折損了人手,恩斯又在傳聞裏丟盡了臉面,家族裏對西倫這個名字,早已恨得咬牙切齒。
只是恨歸恨,真要動手,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奧因長老。”霍克族長緩緩轉着手上的戒指,語氣不鹹不淡,“你一句話,就想讓我霍克家去碰兄弟會如今最紅的那個年輕人,是不是有些太輕巧了?”
奧因冷冷道:“西倫和你們霍克本就有仇,這不是替我做事,是替你們自己爭一口氣。”
霍克族長笑了,笑意裏卻帶着刺。
“爭氣可以,送命不行。一個剛晉升二階就敢正面踩碎骨幫、在宴會上壓武裝暴動黨的年輕人,你真當他還是當初那個一階小子?”
奧因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他當然知道西倫已經不一樣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讓這個外姓野種活得太久。
西倫在圖索爾莊園裏帶走了《玄陰吐納法》,帶走了主脈的好意,也帶走了本該屬於他們這一脈的部分資源與可能性。
再讓這種人長下去,奧斯頓那條線只會越來越穩。
他絕不允許。
“你們懷疑他從奇境裏得到了新法。”
奧因緩緩道,“我給你們機會去確認,也給你們機會去拿。要麼殺了他,要麼把他廢了帶回來。無論哪一種,對霍克都有利。”
霍克族長目光閃爍,沒有立刻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隨後房門被推開。
奧羅一身溼氣走進來,銀髮髮梢還沾着雨水,臉色卻比雨水更冷。
“父親。”
他先朝奧因點了下頭,隨即看向霍克族長。
“消息確認了,西倫今晚人在南區,半小時前乘着一輛銀色轎車,開上靠東一側的高架橋了。”
屋裏靜了靜。
霍克族長眯起眼,像是在盤算什麼。
南區,確實比北區更好下手。
這裏舊賬多,人也雜,只要做得乾淨,很多事都能推到“私仇”兩個字上。
可問題是——
他端起酒杯,緩緩抿了一口。
“得加錢。”
......
車開得很穩。
南區的夜景在車窗外不斷後退,溼漉漉的煤氣燈、被雨水浸亮的石板路、偶爾疾馳而過的馬車和轎車,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模糊光痕。
後座上,西倫坐得很直。
他能聞到車裏極淡的菸草味,還有米達修斯袖口上那點近乎沒有的冷香。
那氣味並不張揚,卻讓人很難忽略,就像這個人本身。
米達修斯並沒有急着開口。
他只是偏頭看了會兒窗外,像是在欣賞雨夜,又像是在給西倫留出緩衝的時間。半晌,他忽然笑了笑。
“今晚這頓飯,是不是和你想得不太一樣?”
西倫看向他:“是。”
“哪裏不一樣?”
“比我想象中……平淡。”
“平淡不好麼?”
“不是不好。”西倫頓了頓,實話實說,“只是我原本以爲,會有更多人問我問題。”
米達修斯聽完,輕輕笑出聲來。
“年輕人就是這樣,總覺得高層見面,應該刀光劍影,三句話裏藏十個鉤子,最好把人逼得喘不過氣,纔算像樣。”
他轉過臉,目光落在西倫身上。
“可有時候,真正坐到這個位置上,反而沒那麼多廢話。
你做過什麼,值不值得培養,有沒有腦子,檔案上都寫着,別人嘴裏也會說。
把你叫來,只是想親眼看一看——你這個人,到底長成什麼樣。”
西倫沉默了幾息,問道:“那您現在看到了麼?”
“看到了些。”
米達修斯的回答很隨意,卻又讓人摸不透深湣�
“比我想的更年輕,也比我想的更穩。
該收的時候能收,該狠的時候夠狠,這很難得。”
他說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笑意。
“尤里今天一路都在誇你,說你不聲不響就把北區局面壓住了,還說你是他這些年見過最省心的年輕人。”
前頭開車的尤里立刻咳了一聲,像是被當場拆穿,有點尷尬。
“會長,我可沒誇得那麼肉麻。”
“是麼。”米達修斯不緊不慢道,“那大概是我記錯了。”
尤里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跟他頂。
西倫倒是難得有些想笑。
車裏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些。
米達修斯靠在座椅裏,手指輕輕搭着膝頭,過了一會兒,才又問:“聽說圖索爾家族想拉你入譜,你拒絕了。”
“是。”
“爲什麼?”
西倫沒有迴避,平靜道:“我不喜歡把命交到別人手裏。”
“很坦白。”
“沒什麼好隱瞞的。”
米達修斯看着他,目光裏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
“很多年輕人面對更大的家族和更高的位置,會先學着說漂亮話。你倒好,連裝都懶得裝一下。”
西倫道:“說漂亮話沒用。真到要命的時候,誰都不會因爲幾句漂亮話放過我。”
這句話說完,車裏短暫地靜了靜。
雨刷器在前窗上來回擺動,刷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音。
米達修斯望了西倫片刻,忽然點了點頭。
“不錯,這纔像是在底下爬出來的人會說的話。”
西倫心裏微動。
米達修斯這句話,顯然不只是感慨。
對方知道他的出身,也並不打算避開這個話題。
“你是不是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出身?”米達修斯忽然問。
西倫神色沒有變,眼底卻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會長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你看上城區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米達修斯說得太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細節。
可西倫的指節還是不自覺地緊了緊。
這人觀察得太細了。
他甚至沒在飯桌上提半句相關的話,米達修斯卻像是已經把他在路上和尤里的那場對話,從神態裏猜出了大半。
前排的尤里這時識趣地把呼吸都放輕了,恨不得自己是塊木頭。
西倫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開口了。
“在意。”
“恨過麼?”
“恨過。”
“現在呢?”
“現在……”西倫緩緩抬起眼,看着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聲音很低,“我更想親眼去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到底憑什麼把自己和別人分成兩個世界。”
米達修斯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靜靜看着西倫,像是在聽一個年輕人直白而危險的野心。
半晌,他忽然笑了。
“這話如果讓某些老貴族聽見,他們會覺得你大逆不道。”
“我本來也不需要他們喜歡。”
“很好。”
米達修斯輕輕點頭。
“人往上爬,不怕有野心,怕的是野心太小,或者腦子配不上野心。你至少前兩樣都還不錯。”
西倫看着他:“那第三樣呢?”
“第三樣,要看你能活多久。”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平淡到像一句玩笑。
可落在西倫耳裏,卻莫名有種冰涼的真實感。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未來從不是按年算的,很多時候,只按一場仗、一趟差事、一個晚上的邭鈦硭恪�